第459章 山有虎虎山行(第1页)
京都,长青武院深处,一方幽静的庭院。时值清晨,薄雾未散,庭院中几株古树苍翠,石桌石凳上凝着露水。楚留星与罗晴安相对而坐,中间的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香袅袅,与清晨湿润的空气混在一起,颇有些出尘之意。“吴升现在已经到了霸刀山庄。”楚留星放下茶杯,“依你看,那边的人会怎么招待他?”罗晴安轻捻杯沿,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柔媚:“还能怎么招待?”“无非是有人欢喜,有人发愁罢了。”“厉天雄那个老顽固,肯定是想尽办法拉拢,把他当成京都伸过来的救命稻草,恨不得供起来。”“但厉峰、厉山那几个老东西,还有那个死了兄长、心怀怨恨的厉寒霜,怕是恨不得吴升立刻从云岭消失。”“明里暗里的冲突,怕是少不了的。”楚留星眉头微皱:“所以,你觉得吴升一个人,能在那种龙潭虎穴里顶得住?他毕竟……天赋虽好,但年纪尚轻,修为在那里摆着。我们之前不也看好他,想好好培养吗?如今将他丢到那种地方,是不是……”他顿了顿,终究没把“是不是太冒险、太浪费了”说出口,但意思已然明了。与此同时,他看着罗晴安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心中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反感。并非因为她是妖族,监察司与妖族合作乃至吸纳妖族,在高层并非秘密。他反感的是对方那种仿佛看透一切、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从容,以及那完美人皮下隐隐透出的、属于异类令他本能不适的气息。即便对方收敛得极好,那种源自生命本质的差异感,依旧如影随形。但眼下,话题的核心是吴升。楚留星压下心头那点不适,继续道:“吴升的天赋,你我都清楚。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方巨擘,成为我们真正的助力。”“可他现在,终究只是个初入四品,体魄估摸着也就十五六万,了不得十七八万顶天。”“把这样一条还没完全长成的小鱼,丢进霸刀山庄那片深不见底、暗流汹涌的海里。”“一个不慎,就是尸骨无存。”“这代价,未免太大了些。”罗晴安听着楚留星的话,脸上的笑容愈发深了,眼底却没什么温度。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却让楚留星眉头皱得更紧。“楚监察啊楚监察。”罗晴安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你怎么也说起这种天真话了?这不正是天才的宿命吗?”“还是那句话,能活下来、能成长起来的天才,才是真正的天才。”“不管是你楚留星,还是我罗晴安,我们能有今天,难道是躺在温室里被人呵护着长大的吗?”“不都是从那尸山血海、明枪暗箭里爬出来的?”“成为一个真正的强者,首先要有脑子,要经历风霜,要懂得权衡,要能忍常人所不能忍。”“如果一个天才,空有天赋,却连一点风雨都经不住,那就算他侥幸成长起来,也不过是个空有力量的巨婴。”“而一个脑子不清醒、行事全凭喜恶的巨婴,手里若是掌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你想想,对家族,对宗门,对这天下苍生,会是何等祸害?”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留星:“所以,越是庞大的家族,越是顶尖的宗门,就越是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绝不会把自己的继承人、把看好的苗子,养在蜜罐里。”“相反,他们会想方设法,让他们去经历磨难,去尝遍世间酸甜苦辣,去见识人心的险恶与世道的残酷。唯有如此,方能在血与火、背叛与抉择中,锤炼出真正坚韧的心性和清醒的头脑。”“吴升现在才华横溢,体魄在同龄人中堪称恐怖,又有城府,懂得借势,正是可堪大用的好苗子。”“但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要把他丢到霸刀山庄这个试炼场去。”“如果他在那里,能顶住压力,能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能看清局势,做出正确的选择,甚至能按照我们的期望,一步步掌控局面,最终成为霸刀山庄真正的主事人之一,你觉得,这样一个从荆棘丛中杀出来、心思缜密、懂得利害的人,还会是那种任性妄为、不受控制的巨婴吗?”“楚监察,你要弄明白,这天下,从来就不太平。”“北疆九州看似安稳,实则暗流涌动。”“漠寒县的东西蠢蠢欲动,妖族内部暗潮汹涌,各地豪强心怀鬼胎。”“更别提那些藏在阴影里的古老存在,我们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能在复杂局面中做出最优解并且知道该站在哪一边的自己人,而不是一个需要时时呵护、不知世事艰险的天才小宝贝。”楚留星默然,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茶水有些苦涩。他徐徐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释然:“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所以,这次霸刀山庄之行,对吴升个人而言,就是一场试炼,一场投名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活下来,证明了他的能力和价值,以后的路自然会顺畅许多,也会真正被我们接纳。如果活不下来……”“那也只能怪他自己时运不济,本事不济。这天下,总是不缺能活下来的人,对不对?”“对,就是这个道理。”罗晴安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不管是你,还是我,在我们各自的族群、各自的圈子里,是天赋最强的吗?”“很抱歉,在我狐妖一族,天赋比我强的比比皆是,我甚至连前十都未必排得进去。”“但能走到我今天这个位置,能坐镇京都长青武院,能与楚监察您平起平坐商议大事的狐妖,又有几个?”她轻轻拂了拂衣袖,继续道:“你在你们楚家,在监察司同期之中,是天赋最强的吗?”“我看也未必吧。更别说,这只是放在北疆一隅。南疆那些蛮子,西边那些秃驴,中原那些传承久远的古族世家……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能活下来,能爬到高处的,才是我们需要的人。”“也只有这样。”罗晴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她微微抬头,望着逐渐散去的薄雾后露出的湛蓝天空。那张绝美的侧脸上,竟浮现出一丝与她平日气质不符的、淡淡的寂寥与迷茫,“才能让吴升体会到什么叫孤立无援,什么叫抱团取暖。”“这世道啊,太玄妙了。”她轻轻叹息一声,仿佛自言自语,“我们自以为了解了很多,掌控了很多,”“实则……我们也不过是困在这方天地,这个巨大的圈子里,不断地徘徊,不断地踱步而已。”“我们看不见苍穹背后到底是什么,我们甚至弄不明白,我们为何会存在于此,又将归于何处。”她的目光重新聚焦,看向楚留星,那丝寂寥迅速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来了,既然我们还活着,既然我们坐到了这个位置,有些事情,就必须感受清楚,才能明白我们自身的孤独与渺小。”“你若不让吴升去霸刀山庄,不让他体会那种被丢到陌生险地、前路未卜的孤立感,不让他经历明枪暗箭、尔虞我诈的风浪。”“不让他明白单打独斗的局限和抱团取暖的必要性,你觉得,像他那样心高气傲、天赋卓绝的天才,会心甘情愿、毫无芥蒂地融入我们?会自甘平凡地听从调遣,成为我们之中的一员?”罗晴安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目光直刺楚留星:“收一收你那点可笑的惜才和不忍吧。”“你是天才。”“我是天才。”“可我们彼此之间,真的看得起对方吗?”她微微眯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狐狸眼,盯着楚留星,一字一句道:“很抱歉,楚监察,坦白说,我打心眼里,从未真正看得起你。”“你的才华,你的手段,你的人品心性……和吴升相比,在我看来,不值一提。”楚留星脸色微微一僵,握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罗晴安却没看见,继续用那种平淡却刻薄的语气说道:“但我依然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与你交谈,与你商议,甚至在某些事情上合作。”“为什么?”“正是因为我们达成了一个最基础的认知。”“这个天下,归根结底,是属于一群人的,而不是某一个人的。”“这盘棋太大,一个人下不了,总得有一群人站出来,各司其职,哪怕互相看不上眼,也得捏着鼻子一起把这盘棋下完。”“你是这群人中的一个,我也是。”“所以,我才能压下心中的不屑,坐在这里与你说话。”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却带着几分讥诮:“同样的,楚监察,你看得起我吗?”“哈哈,少在这里跟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了。每个人都是极有自尊心的。”“我们可以在心里把对方骂上一千遍、一万遍。”“就像你,楚留星,你在背后,难道没骂过我骚狐狸、妖孽、披着人皮的畜生?”楚留星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那份上位者的威仪在罗晴安直白到近乎残酷的话语前,显得有些狼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骂……自然是骂过的。”“罗院长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楚某也不藏着掖着,背后骂您的话,确实不少。”“但就像您说的,我心里再骂,也明白我今日的地位是谁给的,也清楚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共同维系着北疆,乃至这天下的秩序。”“个人好恶,在大局面前,不值一提。”他神色有些复杂:“话说到这儿,我倒是觉得,吴升在背后,怕是也没少骂我们。”“把他丢到霸刀山庄那等险地,他心中岂能无怨?”“骂?当然会骂。”罗晴安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姿态优雅地抿了一口,“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谁被这么安排,心里能痛快?”“但骂归骂,那不过是情绪宣泄,是人之常情。”“若是因为一两句背后的抱怨、辱骂,就恼羞成怒,就上纲上线,那是小孩子过家家,是心智不成熟的表现。”“成年人的世界,尤其是我们这个世界,不讲这些虚的,只讲利益,讲结果,讲谁活到了最后。”她放下茶杯,看着楚留星,笑容重新变得柔和:“所以啊,吴升这件事,你就别再心里瞎担心了。”“他能活下来,证明他是块好材料,我们自然倾力培养,让他成为我们中的一把好刀。他若是不幸……死在了霸刀山庄。”“那我会为他掉一滴眼泪的。毕竟,多好的一个年轻人啊,可惜了。”楚留星看着她那张人妻模样,却说着最冷酷话语的脸,心中再次涌起一股寒意,以及更深的厌恶。他摇了摇头,没再接话,只是在心里又默默问候了一遍眼前这只狐狸精的祖宗十八代。这群狐狸,难怪能在京都这等藏龙卧虎之地扎根、壮大,甚至能跻身权力核心。抛开实力不谈,这份对人性、对世情的洞察,这份将利益算计得清清楚楚、将情感剥离得干干净净的冷酷理智。以及那种为了族群利益可以毫不犹豫牺牲个体的决断,才是它们最可怕的地方。“抱团取暖……呵,它们倒是把这四个字践行到了极致。”楚留星心中暗忖。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与这古雅庭院格格不入的“滴滴滴”声响起。是楚留星手机响了,楚留星瞥了一眼来电显示。他眉头一挑,看向罗晴安,带着点戏谑道:“说什么来什么。吴升的电话。你猜,他打过来,所为何事?”罗晴安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充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意味:“还能为什么?无非是感受到了压力,打电话来……索要一些名分,或者说,是向我们求援,或者说是……讨价还价罢了。”“这样的人啊,心思太好猜了。”“察觉到危险,第一时间想的不会是硬扛,而是寻找靠山,增加筹码。聪明,但也……俗套。”楚留星看着屏幕,问道:“所以,给吗?”罗晴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吐出的字眼却清晰果断:“给。”“不过是个虚名而已,他要,就给他。”“既能安他的心,也能将他更紧地绑在我们这条船上。何乐而不为?”“行。”楚留星不再犹豫,接通了电话,并且顺手按下了免提键。“喂,吴升小友,别来无恙啊。”楚留星的声音瞬间切换成了那种温和、亲切又不失威严的上位者腔调,“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在霸刀山庄可还习惯?”电话那头,传来吴升清晰而平稳的尊敬声音:“楚监察,打扰了。在这里,我也不跟您兜圈子了。我已抵达霸刀山庄,此处局面……比预想中复杂。厉庄主虽热情,但山庄内部派系林立,暗流汹涌。我在此行事,需格外谨慎。”“您应该也清楚,吴升不才,对于官衔二字,向来是心怀敬畏,并有些……难以割舍的追求。”“我自觉此前在城卫军体系内担任碧波郡县令,虽然也是一方主官,但以此身份在霸刀山庄这等传承数千年的庞然大物中周旋、调和,分量似乎稍显不足,也难以完全代表京都的意志与体面。”“所以。”吴升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坦荡的上进心,“我想要进步,想要往上再走一步。”“州府刺史,位高权重,我不敢奢望。”“州府卫队长,执掌一州兵卫,权责过重,亦非我能企及。”“州府长史,乃是州牧副手,若能得此位,自是最好。”“若暂时不便,州府参军……亦是我心之所向,可作保底之选。”“还望楚监察,能体恤吴升拳拳报效之心,与眼下处境之难,酌情考量。”罗晴安听着,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尽在掌握的笑容,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她对着楚留星做了个口型:“我猜的对吧?”而楚留星用眼神询问她该如何回复。罗晴安这次连装都懒得装了,直接身体前倾,靠近手机,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媚意却又从容不迫的嗓音开口道:“吴升小友,是我,罗晴安。”电话那头显然顿了一下,随即传来吴升更加恭敬几分的语气:“罗院长,您好。”“嗯。”罗晴安轻轻应了一声,语气温和,“你提的这件事啊,其实我们之前也有所考虑。”“情况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你在碧波郡担任县令,统管一郡事务,在城卫军地方体系里,已是位高权重。”“但毕竟那是地方,是北疆九州之一的郡县。”“如今你代表的是我们京都,前往霸刀山庄这等底蕴深厚的千年势力进行合作交流、技艺研判。”,!“若仍只是一个郡守县令的身份过去,的确显得……有些单薄了,也难以彰显京都对此事的重视,更不利于你开展工作。”她语速不疾不徐,条理清晰,既肯定了吴升的难处,也点明了京都的考量,最后给出了结论:“所以,州府参军,这个位置,给你了。”她特意在“州府参军”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县令之上,州府参军、州府长史、州府卫队长、州府刺史。州府参军,已是州一级的重要僚佐,虽不如长史、卫队长权重,但已是正经的州级高官,尤其还是京都直属的州府参军,意义更是不同。这意味着吴升正式从地方官,迈入了京官的行列,虽然可能只是虚衔,但代表的意义和能调动的资源,已不可同日而语。罗晴安笑着补充,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与安抚:“至于更高的长史、卫队长乃至刺史……”“眼下确实没有合适的空缺,你可能还需要再耐心等待些时日。不过你放心,你的能力和贡献,我们都看在眼里。一旦有合适的机会,我们肯定会优先考虑你的。毕竟,你已是我们的人了。”她说完,好整以暇地看着桌上那部手机,等待吴升的反应。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似乎是在消化这个信息,又或者是在权衡。随即,吴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与感激:“多谢罗院长!多谢楚监察!吴升……吴升实在太想要进步了!太想一步一个脚印,往上走了!”“此番厚爱,吴升铭记于心,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只是,此事劳烦二位大人费心了!”罗晴安眼中笑意更浓,与楚留星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然后对着手机,语气更加亲切了几分:“不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我们可是朋友,对你的期望,也是发自内心的。”“至于任命文书和相应的一应手续、印信,你不用担心,还是和之前提拔你时一样,我们需要大概十五天左右的时间,帮你完成身份文牒的变更、官印的炼制、以及必要的通告流程。”“十五天……”吴升的声音传来,带着理解,“我明白,程序必要,劳烦二位大人操持。吴升在此静候佳音。”罗晴安笑道:“诶,以后别总大人、院长的叫了,生分。”“以后啊,私下里,你就喊我罗姐姐,喊他楚大哥就可以了。”“咱们之间,不必如此见外。”电话那头,吴升似乎迟疑了一下,随即语气也显得亲近了些:“好的,罗姐姐,楚大哥。”“那……我先去忙了。”“霸刀山庄这边还有些事务需要处理。”“后续有任何进展,或遇到任何情况,我会第一时间向二位汇报。”罗晴安满意地点头:“好,你去忙吧。记住,万事小心,照顾好自己。我们等你的好消息。”“是,罗姐姐,楚大哥,再见。”电话挂断。庭院中重新安静下来。罗晴安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与得意,看向楚留星:“我说的没错吧?吴升打电话来,就是为了这个。要名分,要地位,要安全感。聪明人的选择,但也正在我们的预料和掌控之中。”楚留星苦笑摇头,拿起茶壶给自己和罗晴安重新斟上热茶:“没错,罗院长算无遗策,楚某佩服。”“只是……吴升这人,有时候也真是让人感慨。”“明明身负如此惊人的天赋,按理说该一心追求武道巅峰才是,可偏偏对官衔二字,有着这般执念。”“这……就这么喜欢进步的么?”罗晴安接过楚留星递来的茶杯,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轻轻吹了吹茶汤上升起的白气,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种深以为然:“是啊,你的这种看法,其实也代表了外界绝大多数人对吴升的看法。”“他们觉得,吴升明明拥有如此卓绝的武道天赋,却不将全部心力用在修炼上,反而分心仕途,追逐官位,这简直是本末倒置,是极度愚蠢、极度浪费时间和天赋的行为。”她抿了口茶,抬眼看着楚留星,眼中闪烁着洞察世事的光芒:“可这一大批外人,他们说的对吗?吴升,真的是这么一个愚蠢的人吗?”罗晴安自问自答,摇了摇头:“我看,未必。”“站在我个人的角度。”她放下茶杯,语气认真起来,“我觉得吴升喜欢往上爬,渴望权力和地位,是非常正确,甚至可以说是极为明智的选择。”“往上爬着爬着,这不就爬到我们面前来了吗?”“如果他只是个天赋惊人的散修,只知道埋头苦修,不结交权贵,不经营势力,不融入体系,你指望这样一个孤家寡人,能有什么大建树?”“能获得多少真正的资源和支持?”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真正的聪明人,都懂得借势,都懂得融入规则,然后利用规则。”,!“只有顺着这条名为权力和体制的藤蔓往上爬,才有可能看见更高处的风景,接触到真正的资源与秘密。”“否则,在这天下,你想单凭个人勇武,白手起家,成为一方巨擘?那是痴人说梦。”“历史上,没有这样的例子。”“所以,吴升在我来看,才是真正聪明绝顶的人。”“看似他浪费了精力在官场经营上,看似他耽误了时间在人情往来中,但他因为官衔获得的好处少吗?”罗晴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我绝不相信,他吴升在碧波郡县令任上,没有中饱私囊,没有利用职权之便,为自己攫取修炼资源。”“处理那么多事务,经手那么多资源,以他的心智手段,从中分润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简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懂。”“而如今,他爬到了我们面前,向我们要官,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一种投名状。”“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他愿意遵守我们的规则,愿意融入我们的体系,愿意为我们做事,以此来换取地位、资源和庇护。”“而如果连这点虚名和时间都不愿意浪费在我们身上,不愿意表现出服从和需求,我们凭什么相信他?”“凭什么接纳他成为自己人?又凭什么将重要的资源倾斜给他?”“所以,外面的人可以那么想,可以觉得吴升不务正业。但对我们而言……”罗晴安的声音斩钉截铁,“这恰恰是他聪明、识时务的表现!”“这甚至可以说,是他无意识中完成的、最完美的一次服从性测试。”“他主动跳进了我们设下的局,感受到了压力,然后第一时间不是抱怨,不是硬抗,而是向我们寻求帮助!”“这证明他认可我们的权威,愿意依赖我们的力量!”“并且懂得用付出,来交换回报。这样的人,用起来才放心,才顺手。”楚留星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轻轻叹了口气,很多道理他何尝不懂?只是身居其位,有时难免会带着一丝理想化的色彩去看待那些天赋卓绝的年轻人,希望他们能纯粹一些。但现在想来,在这样的大世,在这样的规则下,所谓的纯粹,往往意味着天真和脆弱。“是啊。”楚留星缓缓道,语气有些萧索,“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太难了。”“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如履薄冰。”“我们这些人,坐在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又何尝不是趴在北疆九州百姓头上,吸着民脂民血?”“可这又有什么办法?”“我不吸,自然有别人来吸。别人来吸,或许更狠,更不顾后果。与其如此,不如……我们来。”他摇了摇头,似乎想甩掉心中那点不适,看向罗晴安:“罗院长所言极是。”“吴升选的这条路,才是真正的康庄大道。”“很多武者看不起这条道,认为这是歧途,是浪费时间,实则是他们狗屁不通,看不清这世道的真相。”“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能有这份清醒和决断的,才是真正能成事的人。”至于那个“州府参军”的虚衔,给了也就给了。对京都而言,不过是一纸文书,一个名头。若能以此拴住吴升这样一条潜力无限的蛟龙,让他安心在霸刀山庄那个泥潭里搅动风云,为京都谋取利益,这点代价,微不足道。……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霸刀山庄。吴升挂断了电话。他脸上的那份激动与感激早已消失不见,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十五天……倒也合理。”吴升低声自语。像州府参军这种级别的任命,即便是特事特办,走快速通道,也需要时间。这十五天,上面那些人要为他编织合理的功绩,要打通关节,要制作相应的官印、文书,还要以合适的理由通报相关各方。这一切,都需要操作,需要润色,需要让这次提拔看起来名正言顺。有没有必要搞这么复杂?当然有。面对芸芸众生,面对天下悠悠之口,该做的表面文章必须做,该有的程序必须走。欺骗?或许吧。但统治的艺术,很多时候本就是建立在必要的叙事之上的。真相如何,有时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多数人愿意相信、或者被迫相信的故事是什么。“也好。”吴升目光望向窗外。“既然要等半个月,倒也不急于立刻闭关冲击,待州府参军的任命正式下来,效果会更好。”他理了理衣衫,推门而出。今日的安排,是去拜访霸刀山庄那位唯一的二品锻造师,韩夫子。与这种级别的大匠交流,对他自身锻造技艺的提升,或许有意外之喜。沿着熟悉的路径走向前院,再次经过那个荷花池。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晨光下,池面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荷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吴升看到了那个身影。曲云锦。她今天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轻衫,依旧是不合时节的打扮,但穿在她身上却别有一番灵动。她没有再凭栏远眺,而是蹲在池边的青石上,探出身子,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正小心翼翼地、试图去触碰水面下游弋的一尾红色锦鲤。那锦鲤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尾巴一摆,灵活地钻入了荷叶深处。曲云锦似乎有些失望,撅了撅嘴,那神态竟有几分少女的娇憨。然后,她若有所觉,回过头,正好看见走来的吴升。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盛满了星光,朝着吴升用力挥了挥手,笑容灿烂:“吴升!吴升!”吴升脚步未停,走到近前,对着她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打了个招呼:“早,曲姑娘。”曲云锦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鹅黄色的裙摆随风轻扬。她看着吴升,眼睛弯成了月牙,忽然开口道:“吴升啊,你等会儿出去,回来的时候,能给我带一点吃的吗?”她的语气自然又熟稔,仿佛吴升是她相识多年的好友,帮她带点东西是天经地义。吴升脚步一顿,看向她。对方依旧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清澈,带着期待,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嘴馋的少女。沉默了两秒,吴升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可以。你想吃什么?”曲云锦立刻回答,语气轻快:“我想吃包子!”吴升:“肉包子可以吗?”曲云锦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和好奇:“包子……还有素的吗?”吴升:“……”他看着曲云锦那副完全不似作伪的、对素包子这个概念感到新奇的表情,一时竟有些无言。这位自称活了不知多少岁月、体魄高达108方、处于诡异虚无状态的神秘存在,似乎对人间烟火气有着非同寻常的、近乎幼稚的好奇心?“……好的。”吴升最终点了点头,面色如常,“我会给你带包子。”“好呀!谢谢你吴升!你真是个好人!”曲云锦开心地笑了,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又蹲了回去,继续兴致勃勃地看向荷花池,仿佛在寻找刚才那尾溜走的锦鲤。吴升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继续朝着前院走去。:()从仕途开始长生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