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菜地影(第1页)
十岁那年的年三十,雪下得特别急。老家的村子藏在山坳里,屋子都是黑瓦土墙,雪一盖,像撒了把白糖的窝窝头。我跟着表哥去后山放鞭炮,他跑太快,红棉袄的影子拐过个弯就没了。我追了两步,脚下一滑,摔在雪地里,等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四周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连个脚印都被新雪盖严实了。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小刀子割。我缩着脖子往回走,脚下的路越来越生,刚才还能看见的屋顶角,这会儿全被雪挡了,只有远处的竹林在风里摇,枝桠上的雪“簌簌”往下掉,像有人在上面撒盐。“表哥!”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回应我的,只有竹林里“呜呜”的响,像谁在哭。走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雪小了点,能看清脚下的路是条田埂,窄得只能容一只脚,右边是黑沉沉的鱼塘,结了层薄冰,冰面映着灰扑扑的天,深不见底;左边是水稻田,稻茬子露出雪面,像无数根小骨头,田埂尽头有条小溪,溪水没冻住,“哗哗”流着,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格外清楚。我心里有点发慌。奶奶说过,村西头的老鱼塘“吞”过人,三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去,捞上来时浑身冰得像块铁。我往左边靠了靠,稻茬子扎得裤腿痒痒的,却不敢停——天快黑了,雪地里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跟着个看不见的人。就在这时,前面的菜地里动了一下。雪盖着的白菜畦里,有个灰扑扑的影子在动,弯着腰,手里好像拎着什么,绿莹莹的,是棵没包心的白菜。我眼睛一亮,踩着雪跑过去,田埂太窄,跑的时候差点滑进鱼塘,吓得我抓住旁边的蒿草,草上的冰碴子刺得手心生疼。“阿婆!”我喘着气喊,“您知道王家庄怎么走不?我迷路了。”那人慢慢直起腰,转过身。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用根红绳扎着,几缕碎头发粘在脸上,沾着雪。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破了边,露出冻得通红的手腕。手里确实拎着棵白菜,菜叶子上还沾着泥,像刚从地里拔的。她盯着我看,没说话。眼睛很亮,在雪地里有点吓人,像夜里看田的狼。我被她看得有点怕,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差点踩到田埂边,下面就是哗哗的溪水。“我……我找王家庄,”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有点抖,“我奶奶家在那边,门口有棵老槐树。”女人突然咧开嘴笑了,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点黄牙。她的脸冻得发青,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雪粒。“知道。”她的声音沙沙的,像被砂纸磨过,“我带你去。”她说话的时候,手里的白菜掉在了雪地里,绿叶子沾了白,像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可她没捡,就那么空着手,往田埂另一头走,步子迈得很慢,蓝布褂子的下摆扫过稻茬子,“唰唰”响。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身后白茫茫的路,又看了看她的背影,还是跟了上去。走在田埂上,得侧着身子,她在前头走,我在后头跟着,中间隔着两步远,能闻见她身上有股烟火味,混着点土腥气,像刚从灶台边钻出来的。走了没一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这田埂比刚才更窄了,脚下的泥冻得硬邦邦的,上面铺着层薄雪,滑得很。我得盯着脚底下,一步一步挪,可前面的女人走得很稳,像在平地上散步,蓝布褂子的影子在雪地里晃,忽长忽短的。“阿婆,”我喘着气说,“这条路对吗?我记得王家庄不在这边啊。”女人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还是沙沙的:“没错,近道。”风又大了起来,吹得竹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出来。我往右边瞥了一眼,鱼塘的冰面在风里晃,映出我和她的影子,紧紧挨着,像粘在了一起。我的影子比她矮半截,脑袋却大得吓人,像个圆滚滚的雪球。“您在这拔白菜啊?”我没话找话,想让自己不那么怕。女人这才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见她鼻孔里呼出的白气,混着点说不清的味,像烂白菜。“嗯,”她点点头,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我,“家里没菜了。”“这是您家的菜地吗?”我随口问了一句。话刚出口就后悔了——奶奶说过,过年时别乱问人家的事,特别是不认识的人。女人的笑僵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露出的黄牙更清楚了。“不是。”她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是老刘家的。他家菜多,拔一棵没事。”我的心猛地一跳。老刘家?奶奶说过,村西头的老刘脾气爆,前阵子丢了只鸡,拿着扁担在村里骂了三天,说要抓住偷鸡的,打断腿。她不会就是……我不敢往下想,脚下的田埂好像更窄了,右边的鱼塘黑得像块墨,深不见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冰下游动,撞得冰面“咚咚”响。“快走吧,天黑了。”女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好像比刚才快了点。,!我跟在她身后,眼睛盯着她的脚。她的鞋是黑布鞋,鞋帮破了个洞,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奇怪的是,她走在雪地里,几乎没留下脚印,只有浅浅的一道痕,像被风吹过的。前面的田埂拐了个弯,挡住了视线。转过弯的时候,女人突然停住了,我差点撞在她背上,赶紧往左边躲,稻茬子扎得我小腿生疼。“到了。”她指着前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心里一喜——远处有个屋顶角,上面插着面红幡,是奶奶家!过年时,她总在房檐下挂红幡,说能驱邪。“谢谢阿婆!”我松了口气,刚想往前跑,突然被她抓住了胳膊。她的手冰凉,像块冰坨子,指甲有点长,掐得我胳膊生疼。“别急啊,”她的声音黏糊糊的,像嘴里含着雪,“陪我再走会儿。”我心里的慌劲儿又上来了,想甩开她的手,可她抓得很紧,力气大得不像个女人。“我奶奶该等急了!”我使劲挣了挣,胳膊上的疼更厉害了,“我得走了!”女人突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很怪,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没弯,直勾勾地盯着我,像看什么稀奇东西。“怕啥?”她凑近了点,我能看见她头发上的雪粒化成了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像在哭,“我又不会吃了你。”她说话的时候,嘴里的白气喷在我脸上,那股烂白菜味更浓了。我突然看见她身后的雪地里,有个东西亮晶晶的——是只鸡!羽毛是黄的,脖子歪着,一动不动,像是被掐死的。偷鸡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奶奶说的那个偷鸡偷鸭、会发疯打人的女人,就是她!我猛地低下头,用尽全力往她胳膊上咬了一口。她“嗷”地叫了一声,手松了。我转身就跑,什么都顾不上了,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田埂窄,我好几次差点摔进鱼塘或水稻田,全靠手乱抓旁边的蒿草才稳住。身后传来女人的喊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得刺耳:“跑啥!给我回来!”我不敢回头,只知道往前冲,红幡的影子越来越近,奶奶家的老槐树也看见了,枝桠上的雪被风吹得像撒白糖。跑到村口时,我撞见了表哥,他正举着根鞭炮,看见我疯了似的跑,吓了一跳:“你咋了?后面有狗追啊?”我喘着气,指着身后的田埂,话都说不囫囵:“有……有个女人……”表哥顺着我指的方向看,雪地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着稻茬子“呜呜”响,连个人影都没有。冲进家门时,我一头撞在奶奶怀里。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围裙上沾着面,看见我满头是汗,棉裤上全是泥,吓了一跳:“我的乖乖,你去哪了?脸都白了!”“奶!”我抓住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我迷路了,在菜地碰见个女人,她带我走,她是偷鸡的!她抓我!”奶奶的脸“唰”地白了,手里的柴火掉在地上,火星子溅起来,烧着了她的围裙角。爷爷正在贴春联,听见这话,手里的浆糊刷子“啪”地掉在红纸上,红墨水流得像血。“你说啥?”爷爷的声音有点抖,抓着我的胳膊,“那女人长啥样?”“穿蓝布褂子,头发用红绳扎着,”我一边喘气一边说,“她笑起来可吓人了,还抓着我不让走,我看见她身后有只死鸡!”奶奶突然捂住嘴,眼圈一下子红了,拉着我往灶房里走:“快进来,快进来!关门!”她“哐当”一声关上门,门闩“咔哒”扣上,好像外面有什么东西要进来。“造孽啊……”奶奶拍着胸口,声音发颤,“你咋碰上她了?”“奶,她是谁啊?”我看着奶奶发白的脸,心里的怕更甚了。爷爷蹲在灶门口,点了袋烟,烟锅“滋滋”响,好半天才开口:“是村西头的疯兰子。”疯兰子?我没听过这个名字。“她男人前几年跟人跑了,”爷爷吸了口烟,烟雾缭绕着他的脸,“留下她和俩娃,没过多久,娃又出了天花,没了。从那以后,她就疯了,整天在村里晃,见啥偷啥,鸡啊鸭啊,地里的菜啊,啥都偷。”奶奶在一旁抹眼泪:“不光偷东西,她还打人,特别是小孩。前几年,老张家的孙子跟她搭话,被她按在泥里打,差点没喘过气来……后来村里把她锁起来过,可她总能跑出去,跟个泥鳅似的。”我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她不光偷东西,还真打人。刚才要是没跑掉……我不敢想下去,后背的冷汗把棉衫都湿透了。“你说她带你走?”爷爷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溅起来,“她带你往哪走?”“就沿着田埂,”我指着窗外,“她说近道,可那条路右边是老鱼塘,左边是水稻田,特别窄,只能一个人走。”爷爷的脸色更难看了,嘴唇哆嗦着:“那条埂……是‘阴阳埂’啊……”“啥是阴阳埂?”我追问。“早年间那埂旁边的鱼塘,淹死过好几个小孩,”奶奶接过话,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人都说那埂邪性,白天走都得结伴,更别说晚上了。听说有人在那埂上看见过水里的‘东西’,跟着人走,影子都拖在水里……”,!我突然想起刚才在冰面上看见的影子,我的影子脑袋特别大,紧紧挨着疯兰子的影子。难道……“她抓你干啥?”爷爷盯着我,眼睛在烟雾里亮亮的。“她说让我陪她再走会儿,”我想起她冰凉的手,还有那诡异的笑,“她笑得可吓人了,好像……好像要把我拉进鱼塘里。”奶奶突然哭出声:“她是想找个伴啊!她那俩娃,就是掉那鱼塘里没的!”这话像道雷劈在我头上。我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要带我走那条窄埂,为什么抓着我不放。她不是想打我,她是想把我推进鱼塘,给她的娃当伴!“我跑的时候,她在后面喊,”我想起那尖利的叫声,浑身发冷,“她会不会追来啊?”“不会了,”爷爷把烟锅在灶台上磕灭,“她怕烟火,灶房有火,她不敢来。”他站起身,往门后看了看,“今晚别开门,窗户也关严了。”那天晚上,我缩在奶奶身边睡,不敢关灯。窗外的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又像有人在敲门。我总觉得,门外面有个影子,穿蓝布褂子,头发上扎着红绳,正透过门缝往里看。大年初一早上,开门放鞭炮时,我看见门口的雪地上,有串奇怪的脚印,很小,像女人的,一直延伸到远处的田埂,在鱼塘边消失了。脚印旁边,散落着几片绿叶子,是白菜叶,沾着泥,像从雪地里刚冒出来的。过年那几天,我再也不敢出门。表哥来找我放鞭炮,我也摇头,就缩在屋里,盯着窗外,生怕再看见那个蓝布褂子的影子。初三那天,村里炸开了锅——老刘家的鸡丢了三只,菜地里的白菜被拔了个精光,地上还有串脚印,一直往村西头的鱼塘去了。老刘拿着扁担在村里骂了半天,说要找到疯兰子,打断她的腿。爷爷拉着我,不让我出去看:“别惹事,她疯起来啥都敢干。”可我总在想,那天在田埂上,她为什么要先带我往家走?为什么不直接把我推进鱼塘?她抓着我的时候,虽然用力,可指甲好像没真的掐进肉里,更像是……在挽留?大年初五,要“破五”,奶奶让爷爷去菜地拔点青菜,包饺子。爷爷拿着篮子刚出门,没一会儿就跑回来了,脸色白得像纸,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蒜掉了一地。“咋了?”奶奶赶紧迎上去。“兰子……兰子在咱菜地边上……”爷爷指着外面,声音发颤,“她蹲在那,手里拿着棵白菜,对着鱼塘笑……”我心里一紧,扒着窗户缝往外看。远处的菜地边上,果然有个灰扑扑的影子,蹲在雪地里,蓝布褂子特别显眼。她手里好像真的拿着棵白菜,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别理她,”奶奶拉着我离开窗户,“过了年,她男人说不定就把她接走了。”可谁都知道,她男人早就不会回来了。我们是初六走的。爸爸开着车,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村子一点点往后退。经过村西头的鱼塘时,我看见田埂上有个影子,还是蓝布褂子,红绳扎着头发,正站在埂上,朝我们的车看。她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车开远了,我回头看,那个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个蓝点,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后来,我再也没回过老家过年。听奶奶说,疯兰子在那年春天走了,有人说看见她掉进了老鱼塘,捞了三天三夜,只捞上来一只红绳扎的头发,缠在鱼塘边的蒿草上;也有人说,她跟着个外乡人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可我总觉得,她还在那。去年清明,我跟着爸妈回去上坟。车经过村西头时,我特意往鱼塘那边看。鱼塘早就被填了,改成了菜地,种着绿油油的白菜。田埂还是那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左边的水稻田变成了麦田,右边的小溪还在流,“哗哗”的,像当年的声音。菜地里有个老妇人在拔菜,穿件蓝布褂子,头发花白了,用根红绳扎着。她抬起头,朝我们的车看了一眼,笑了笑。那一刻,我突然想起十岁那年的雪天,那个抓着我胳膊的冰凉的手,那个田埂上的死鸡,还有她身后深不见底的鱼塘。爸爸在前面说:“那是新来的租户,听说无儿无女,就爱种点菜。”车继续往前开,我回头看,老妇人还站在田埂上,蓝布褂子的影子在绿菜地里特别显眼。风一吹,她的头发飘起来,红绳在风里晃,像条细细的血线。我突然明白,那天我为什么会跑。不是因为怕她打我,也不是怕她把我推进鱼塘。是冥冥之中有个声音在催我——快跑,别回头。就像她抓着我的时候,指甲明明能掐进肉里,却偏偏停在半分,像是在等我挣脱;就像她带我走的路,明明能拐进更偏僻的荒埂,却偏偏朝着有红幡的方向;就像她最后那个笑,嘴角扯得那么大,眼里却藏着点别的东西,像不舍,又像解脱。车开出村子很远,我还在盯着后视镜。那个蓝布褂子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和绿油油的菜地融在一起,只剩那根红绳,在风里轻轻飘,像个没说完的句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回去的路上,妈妈说:“刚才那老妇人,看着怪可怜的,一个人守着那么大的地。”我没说话。手里攥着颗奶奶塞给我的糖,是水果硬糖,甜得发齁。糖纸在阳光下闪闪的,让我想起那年雪地里的白菜叶,绿得扎眼,沾着冰碴子,像谁没哭完的泪。也许疯兰子从来就没疯过。她只是太想她的娃了,太想抓住点什么,才会在田埂上徘徊,才会把陌生的孩子当成念想。她抓着我的时候,说不定心里也在挣扎——是拉着这个孩子作伴,还是放他回家,回到有老槐树和红幡的地方?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也没听过关于她的消息。老家的村子拆了,改成了旅游区,老鱼塘的位置盖了座木桥,桥下的溪水还在流,游客们踩着桥拍照,没人知道这里曾有个穿蓝布褂子的女人,在雪地里拎着棵白菜,等过一个迷路的孩子。只是每年过年,我总会想起那条窄埂。右边是黑沉沉的鱼塘,左边是扎人的稻茬子,风卷着雪沫子,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个女人走在前面,蓝布褂子的影子在雪地里晃,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她没踩实的脚印。她最后那个笑,我总也忘不掉。像是在说:“跑吧,跑快点,别像我一样,困在这埂上,走不动了。”而我,确实跑了。跑回了有烟火的灶房,跑回了奶奶的怀抱,跑离了那条阴阳交界的田埂。只是偶尔在梦里,还会听见雪地里的脚步声,“咯吱,咯吱”,跟着我,不远不近。我回头,看见个灰扑扑的影子,手里拎着棵白菜,站在埂上,红绳在头发上飘,像在跟我挥手。我知道,她还在那。在窄埂的尽头,在鱼塘的冰面下,在每片沾着雪的白菜叶上,等着有人喊她一声“阿婆”,等着有人问她一句“回家吗”。而那条埂,大概永远都那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一边是黑暗,一边是光明,有人往前走,有人往后退,只有风,年复一年地吹过,带着雪的凉,和菜的香,像个没讲完的故事。:()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