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收网(第1页)
中午十二点,我没有去沙河。马国栋先找了我。陌生号码打到足浴城前台,前台小姐跑到前台前面敲门,说是有人来找昭先生。我接了座机电话,听筒里马国栋的声音比上次见面沙哑一些,说话速度很快,像在赶火车一样。“东西已经提前准备好,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天,今晚之前必须拿走,明天我可能就进去。”纪检的第二次约谈比他预计的还快。他报了取件地点是沙河老茶铺后巷修表铺,找姓温的师傅,进门就说“收旧表”三个字。说完就挂了,一秒都没多留。我上楼把双哥叫出来。“帮我跑一趟沙河。”双哥问明了地址、暗号后骑着摩托车离去。四十分钟以后才回来,身上背着一只破皮鞋盒子,灰头土脸的,用绳子绑上了两条。“修表铺的老板六十多岁,戴一副老花镜,说话不多,东西从柜台下面拿出来递给我,没有看我一眼。”双哥说完。我在足浴城办公室把门锁上,拆开鞋盒。里面用油纸包着,一叠纸质文件,加两盘录音磁带。文件打开后是鑫悦会所过去三年的资金流转情况。流水单、转账凭据、收据,有的是复印件,有的是原件,纸张边角发黄,折痕很深,一看就是被人从不同的地方分批取出来凑到一起的。几份重要单据上都留有钟志强本人的签名,虽然笔迹潦草,但是可以辨认出。大额现金的来源、去向,数字大到我算了两遍才把小数点前面的位数数清楚。两盘录音带没有设备播放,但是磁带外壳上用铅笔写上了日期和人名。其中有一个名字我没有见过,后面写的是三个字的单位简称,省里某部门的。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有十来秒。马国栋近几年不是在收集证据,而是在为自己创造一条退路。这些都不能交上去,交上去他自己先倒。但是留在手中,就和钟志强绑在一起的绳结。现在他把绳结递给了我。把所有的材料原样装回鞋盒里,用绳子重新捆扎。浩哥在门外等候着,推门进去。“这些东西你找个地方存起来。”浩哥接过鞋盒掂了掂分量,没问里面是什么。“存哪儿?”“只有我们三个知道的地方。”双哥说,“我二楼杂物间有个铁柜子,钥匙在身上,周静不知情。”“行。”我看着浩哥把鞋盒抱在怀里,又加了一句不举报、不交易只有单一的用途。“钟志强如果伤害到我们任何人,那么这些材料就会同时发往三个地址,哪三个地址,回头我告诉你们。”浩哥点点头,然后抱着盒子出去了。脚步声在楼道里拐了个弯往下走,很快就没有了声音。下午两点,小东哥从外面打来电话。“金满楼那边有变化。钟志强没有动,还站在三楼,但周围多了不少的人,数了数至少七八个,有几张脸以前没见过。”“什么样的人?”“不像本地的,几个剃平头的,站在巷子两头,没有拿东西,但是裤腰带鼓着一块。”临时从外面调来的打手。钟志强在加固自己的防线。番禺被端了之后他没有立即逃跑,说明他还未放弃。或者说他不甘心。人越是到绝境中,越是危险,因为他的生命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多加一分一毫。“继续盯着,人别靠太近,换便装,装路人。”“明白。”三点整我把手机重新开机。屏幕上的短信堆了几条,从上午十点半一直排到下午一点。前面几条还是威胁的口吻,后面的语气发生了变化。最后一条发在一点十七分:“东西还给我,白云的事一笔勾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钟志强在讲条件了。从老大腔调降到谈判桌上的时间只有半天。说明番禺那边的损失要比外界所知的要大得多。他所拥有的那种自信,在层层剥离的表象下,如同墙皮受潮而脱落一样,是逐渐消失的。我没有回复钟志强。翻到通讯录中找到刘培元名片上的手机号码,用手机短信方式发送一条信息:“刘总,有空喝茶。”五分钟后又发了一条信息,一个地址加一个时间。白云区一条街的糖水铺,下午五点。刘培元回得这么快,要么是主动联系的,要么就是他本人已经约定了。不管哪种,这个人已经彻底站到钟志强的对面去了。船要沉的时候,最先跳的是舵手旁边一直帮忙掌舵的人。下午五点。那家糖水铺在白云区一条老街上的门面不大,有四张桌子,老板娘是胖乎乎的中年妇女,正在往玻璃杯里加芝麻糊。刘培元已经坐在最里边靠墙的地方。身穿灰衬衫,袖子上卷至手肘,旁边放了一碗双皮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像个做贸易的老板。倒像礼拜天出来下棋的街坊。我在他对面坐下。他没有寒暄,勺子搅了搅碗里的双皮奶,就开始正题。“番禺收网之后,钟志强的上线就冻结了所有的资金通道。汇款的银行账户、地下钱庄的口子、连他平时走香港那条水路都断了。”“消息来源?”刘培元眨了下眼睛。“我做他的三年贸易代理,这三分之一的渠道是我一手建立起来的。”断没断我比他本人更清楚。”他放下勺子,双皮奶没吃几口。“钟志强现在是条断了尾巴的蜥蜴,挣扎着活下去,却活不到下个月,金满楼周围加的那些人你已经看到了,那是他从东莞临时叫来的,一个头五百块一天,最多撑一个星期就会散。”我没接话。刘培元看了我两秒,端起碗又放下。“还有一件事情,今晚阿九要去太和一处私宅取东西。护照、现金、存折还有几张,那便是钟志强最后一步的铺垫。”“跑路。”逃离。刘培元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好。“阿九是他的信任之人,这件事只有阿九能办。”我把这个信息记住了,站起来。“刘总,今天这碗糖水我请了。”“不用,我来买单。”刘培元把碗移到一边,从裤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桌子上“以后白云这边的事,昭先生多照应。”我走出糖水铺时太阳已经往西斜了,街上卖水果的推车经过,轮子在地上嘎吱嘎吱响。从街角找到一个公用电话亭,投币,拨老陈。这次响了一声就接了。“我。”老陈没问来路。我只说了一句话:“太和,今晚,阿九,护照。”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收到。”挂了。傍晚回到夏茅。红姐做糖醋排骨,酸甜味弥漫了整栋楼道。小禾坐在饭桌前的高凳上,嘴边还沾着几串饭粒,周静在一旁用湿毛巾帮她擦。吃过饭,我跟双哥和浩哥去了足浴城办公室。三人坐在那里,门关着,电视开在新闻频道上,声音调得很小。播音员的嘴在动,说的是广州哪条路正在修建高架桥。谁都没开口。等着。九点过十分,小东哥的电话打进来。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发颤,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人突然间语速加快了很多。“阳哥,金满楼被封了。”“多少人?”“七八辆警车,武警端着枪进去的,从斜对面二楼阳台上看到,三楼所有的房间的人被押出来排成一排蹲在走廊里。没有人出来,全部就地控制。”我把电话挪开耳朵,按了免提。浩哥听完了之后就站起身来站在窗前,双手支撑在窗台上,背对着我们站在那里很长时间。双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口长气,好像憋了三天才吐出来的。我坐在椅子上没动。手伸进衬衫口袋摸到那颗玻璃珠,握住。小七给的蓝色弹珠,在红姐放进口里的时候还是凉着的,这天贴到胸口上捂着,体温也开始上升。又过了大约四十分钟,汕头峰打来电话。他那边的消息渠道不一样,但结果一样。“太和那边也收了,阿九进私宅时被堵在屋里,身上搜出三本护照和六万元现金。一个人也没有逃掉。”我打完电话,把烟盒从桌上取走,只剩下两根。三人又在办公室里坐了会儿。电视新闻播完之后,是卖药的广告,声音很小,一个女人在反复念同一个电话号码。“好了。”双哥把手从脸上拿开,眼眶有一点红,但是没有表情“回家。”十点钟回到夏茅家里。红姐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茶几上放着一碗红豆汤和一把调羹。我坐下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甜的。红豆煮得烂透,一喝即化。红姐挨着我坐下,不碰我,把手搭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指不冷也不热,只是干燥的,因为每天在十三行搬货理货,指腹上有一层薄茧。姐姐房间传来缝纫机的声音。嗒嗒嗒,嗒嗒嗒,节奏缓慢,就像是在缝补一件旧衣服的边缘。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玻璃珠放在茶几上。蓝色的珠子在台灯下转动了半圈,静止下来后留有一片光斑。“结束了?”红姐问。“差不多了。”她端起碗走了,水龙头开了又关了。回来时站在卧室门口,头发依旧是早上用皮筋随意扎着的,说了句。“小七上次打电话说暑假要来广州,到时候你带他去动物园。”“嗯。”红姐进了卧室,门没关严,里面传出她铺床单的声音。凌晨的时候我一个人在阳台上站着。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丝自己慢慢烧。楼下巷口值夜的兄弟仍停留在原来的地点,但双哥派人将堵路用的编织袋、旧家具、破铁皮桶等搬上了楼顶。三轮车也被推到别处去了。巷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模样,路面空无一物,一辆摩托直接可以开到楼底下。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周建华的短信。“金满楼的事你肯定知道,后续调查会持续很长时间,但是目前涉案名单中没有你的名字。低调至少一个月不离开白云区。”我按了回复,打了两个字发过去。“多谢。”叼起烟夹吸一口。远处的工业区灯依然亮着,但是机器声却小了许多,整个夏茅都安静下来了。楼下排骨煲的店门关了,门口有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子写着一个数字。风从东边吹过来,把烟灰吹散了。我把烟头在栏杆上摁灭,回屋。路过客厅茶几的时候那颗玻璃珠还在那里搁着,灯已经关了,看不见颜色,只剩下一个圆圆的小影子。我没有拿走它。推开卧室门的时候,红姐就睡着了,呼吸很均匀。被子只盖了一半,露出一截肩膀。将被子给她拉上床,在床边坐下一会儿,脱下鞋子躺下。枕头下面什么也没有。手机放于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今晚不用等电话了。:()捞偏门之我混广州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