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归途(第1页)
于秀兰的照片压在粗陶碗底下,压了好几天。秦蒹葭每天擦碗的时候,把照片拿起来看看,又放回去。她不认识照片上的老妇人,但知道那是洛青州的亲娘。她没问洛青州要不要去看看,怕问了,他去了,心里更乱。永恩倒是又去了一趟北京。洛安打电话到镇上邮局,说于秀兰病情加重,半边身子不能动了,话也说不出了。永恩把石头托给秦蒹葭,一个人坐长途汽车去了。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什么也没说。洛青州问她,她只说了一句:“她认得我,叫我永恩。”石头在铁铺门口骑大山给他做的小木马,骑得满头大汗。大山喊他歇歇,他不听,又骑了好几圈。从木马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也没哭。秦蒹葭给他洗伤口,他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掉下来。洛青州蹲下来,看了看他膝盖上的伤。“疼吗?”“不疼。”石头把嘴唇咬白了。洛青州站起来,走进铁铺,打了一把小护膝,铁皮的,弯成膝盖的形状,里面垫了布。他给石头戴上,石头站起来走了几步,不磨伤口。“谢谢爷爷。”洛青州摸了摸他的头。大山在旁边看着,对二蛋说:“师傅对石头,比对自己儿子还亲。”“师傅没儿子。”二蛋说。“石头就是他儿子。”洛青州听见了,没说话。天津那边,洛安又寄来一封信。信上说,于秀兰想回河北看看。她嫁到北京几十年,再没回来过。现在病了,想回来看看老家。洛安问她老家在哪,她说不清,只说在河北,一条河边,有一座铁匠铺。洛安问洛青州:“你知不知道这条河?”洛青州不知道。他从小在村里长大,村前有一条河,但河边没有铁匠铺。他爹的铺子在村里,不在河边。赵德厚编着筐,头也没抬。“她说的是大清河。早年间河边有个铁匠铺,姓于。就是于德水他爹开的。”洛青州从没听人说过。“你爷爷于德水的爹,在大清河边上打铁。后来发大水,铺子冲了,才搬到村里来。”赵德厚把编好的筐放在一边,又拿起几根柳条。“你娘小时候在河边长大的。”洛青州没接话。他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于”的旧刀,摸了摸刀柄上的字。他没见过他爷爷,没见过他亲爹打铁的样子。他手里这把刀,也许就是爷爷打的。过了几天,洛安又打电话来,说于秀兰非要回来,拦不住。他打算雇一辆车,带她回来看看。问洛青州能不能在镇上找个住的地方,住几天就走。洛青州把后面的杂物间收拾了出来,搭了一张床,铺了干净的被褥。秦蒹葭把粗陶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擦了又擦,放在灶台上。永恩去街上买了些点心、水果。于秀兰到的那天,是个晴天。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铁铺门口,洛安先跳下来,然后从车里扶出一个老妇人。她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毛毯,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有神。洛安把她推到铁铺门口,她抬起头,看着门上的匾额——“洛记铁铺”。她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着那个“洛”字,嘴里发出含糊的声音。洛安低下头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她说,这个字,她认得。洛永年的洛。”洛青州站在门口,没出去。秦蒹葭推了他一下,他走出去,站在轮椅前面。于秀兰抬起头,看着他。她不认识他。上次在通州,他站在旁边,她没注意。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抖得厉害,从他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像……”她说了一个字,含糊,但听得清。像谁?像洛永年?像于德水?她没说。洛青州蹲下来,让她摸。她摸着他的下巴,手指停在那里,不动了。“永年。”她叫了一声。洛青州没说话。她把他当成了洛永年。他没纠正她。洛安推着轮椅,进了铁铺。于秀兰看着墙上的工具,看着十张砧,看着炉火里红红的铁。她看了一圈,目光停在墙上那把刻着“于”的旧刀上。她伸出手,指着那把刀。洛安把它取下来,递给她。她握着刀柄,翻过来看,又摸了摸刀刃。刀不快了,但她摸得很仔细。她把刀抱在怀里,不松手。洛安轻声说:“这是于德水他爹打的。”她点了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她把刀递给洛青州。洛青州接过去,挂回墙上。于秀兰看着那把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永恩从粥铺端了一碗粥出来,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些。永恩帮她托着碗,她喝了一口,咽下去,又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她喝完,把碗递给永恩,看着永恩。“孩子。”她说。永恩点了点头。“嗯,我是永恩。”于秀兰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摸着永恩的脸。和摸洛青州一样,从额头摸到下巴。,!“像。”她说。像于德水。她没说,但永恩知道。石头从粥铺跑出来,站在轮椅前面,看着于秀兰。于秀兰也看着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递给他。石头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于秀兰笑了。她笑起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石头指着她手里的糖。“还要。”于秀兰又从口袋里摸了一颗,递给他。石头这次没吃,装进口袋里,跑去找大山了。下午,洛安推着于秀兰去了大清河。河不远,离镇上三四里路。洛青州跟在后面,永恩也去了。河边长满了芦苇,水不深,但很清。于秀兰看着河,看了很久。她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洛安听了半天,只听出一个字——“家”。她在这里长大,在河边跑,在河边捡石头,在河边看铁匠铺里的炉火。后来嫁了人,去了北京,再没回来。现在回来了,河还在,铁匠铺没了。洛安推着她在河边走了一段,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于秀兰闭上眼睛,像是在听什么。晚上,秦蒹葭炒了几个菜,大家围在桌前吃饭。于秀兰吃不动硬东西,永恩给她盛了粥,泡了碎馒头。她吃了几口,放下碗,看着桌子上的菜,指了指红烧肉。永恩夹了一小块,放进她嘴里。她嚼了嚼,咽下去,又指了指。永恩又夹了一块。她吃了三块,不吃了。洛安看着她,眼眶红了。“她好久没吃这么多了。”秦蒹葭又给她盛了半碗粥,她喝了,把碗推开。于秀兰住了三天。三天里,洛安推着她去了村里的老宅。老宅早拆了,地基上盖了新房。她看了一会儿,走了。又去了于德水的坟。坟在村后的山坡上,土坟,长满了草。洛安把轮椅推到坟前,于秀兰看着墓碑上的字——“于德水之墓”。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坟前。一块糖,化了一点,黏在糖纸上。永恩看见了,没说话。洛青州站在旁边,看着那块糖。他想起小时候,他爹也给他买过这种糖,纸是花的,糖是硬的,含在嘴里,甜很久。于秀兰在坟前坐了很久,太阳偏西了,洛安才推她回去。第四天早上,洛安要带她回北京了。石头拉着于秀兰的手,不让她走。于秀兰从口袋里又摸了一颗糖,放在他手心里。石头攥着糖,松开手。洛安推着轮椅上了面包车,车开了,石头站在铁铺门口,看着车走远。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你娘这辈子,不容易。”她说。“嗯。”“她把你送人了,不是不要你。是养不起。”洛青州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刻着“于”字,放在手心里。“于德水也养不起。洛永年养了。”秦蒹葭握住他的手。“你爹洛永年,你亲爹于德水,都是好人。”洛青州把钥匙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钥匙凉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张砧叮叮当当。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的了。石头会写字了,赵德厚教他写自己的名字——“石”字。他写了好几遍,有的胖有的瘦,有的歪有的正。赵德厚说,挑一个最好的贴在墙上。石头挑了一个,歪歪扭扭,但看得出是“石”。大山看见了,笑他。“这哪里是‘石’,是‘口’字加一撇。”石头生气了,把那张纸撕了,又重新写了一个。这次写得好些,大山不笑了。一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通州”。洛青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她走了。走得很安详。谢谢你。”洛青州把纸条放进口袋。秦蒹葭问他谁的信,他说是洛安的。她没再问。晚上,他把纸条压在粗陶碗底下,和那张照片并排。秦蒹葭看见了,也看见了照片里于秀兰抱着石头,嘴角弯着,像在笑。“她走了?”秦蒹葭问。“嗯。”“你难过吗?”“不难过。”秦蒹葭没再问。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着那道裂纹。碗底的“洛”字还在。她看了很久,把碗放回去,最里面,裂纹朝外。第二天,洛青州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秀”的小刀,用布包了,锁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银元、旧刀放在一起。永恩看见了,没问。石头在铁铺门口骑木马,嘴里含着糖。大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大山叔,你见过我爷爷吗?”“见过。你爷爷是于德水,他来过的。”“他怎么不来找我?”“他来找过。你那时候还小,不记得了。”石头从木马上跳下来,跑到洛青州跟前。“爷爷,我亲爷爷来过吗?”洛青州蹲下来,看着他。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来过。”“他长什么样?”“瘦,高,瘸腿。”石头想了想,想象不出。又跑去骑木马了。大山看着洛青州。“师傅,你不想去看看你亲爹的坟?”“不去。他不在那里。”大山没听懂,没再问。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又多了一把。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进屋,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日子还在继续。:()我家娘子,在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