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寻人(第1页)
洛安又来了一封信。这次不是寄给洛青州的,是寄给永恩的。信封上写着“永恩收”,寄件人“天津洛安”。永恩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你姑奶奶找到了。在北京,住在通州。她病了,想见你。”底下是一行地址。永恩把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口袋。洛青州从铁铺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对。“怎么了?”“我姑奶奶找到了。在北京,病了。”洛青州没说话。他走到砧前,拿起锤子,又放下了。“你想去?”永恩没回答。她站在粥铺门口,看着街。石头从她腿边探出头,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秦蒹葭从粥铺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去看看吧。见了,心里就放下了。”永恩低下头。她没见过姑奶奶,只知道名字,只知道她是她爹的姑姑,只知道她跟洛青州的爹有过一段,只知道她后来嫁到了北京。“我陪你去。”洛青州说。永恩抬起头,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上的灰在围裙上擦了擦。大山从铁铺探出头。“师傅,你去北京,铺子怎么办?”“你和二蛋盯着。小满管账。赵德厚看着门口。”大山张了张嘴,没再说。洛青州走进屋,从柜子里拿了几件换洗衣服,用布包了。又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秀”的小刀,用布包好,放在包袱里。秦蒹葭看见了,没问。第二天一早,洛青州和永恩带着石头上了长途汽车。石头第一次坐汽车,趴在窗户上,脸贴着玻璃,看外面的树往后跑。永恩抱着他,怕他摔了。洛青州坐在旁边,闭着眼睛,没睡。他在想北京,想通州,想那个没见过面的女人。她生了他,把他送人了,找了一辈子。现在找到了,不是他,是洛安。她病的消息传到永恩耳朵里,不是他耳朵里。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车过了好几个县城,路边的人越来越密,房子越来越高。到北京的时候,天快黑了。洛安在车站接他们,穿着一件深蓝色棉袄,戴着那副黑框眼镜。石头不认识他,躲到永恩身后。洛安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石头。石头接过去,剥了糖纸,塞进嘴里。“她住在通州,离这儿还有几十里。今天先住我那儿,明天一早去。”洛安拦了一辆出租车,把他们带到一个老小区。房子不大,两居室,墙上挂着几张照片。有一张是洛安年轻时拍的,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一座小洋楼前。还有一张是老照片,翻拍的,黑白的。照片上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穿长衫,女的穿旗袍,抱着一个婴儿。洛青州认出了那个男的——他爹。女的是于秀兰。婴儿是洛安。“这张照片,是沈家给我的。你爹留的。”洛安把照片从墙上取下来,递给洛青州。“这是你爹唯一一张单独跟你娘的照片。”洛青州接过照片,看了一会儿,还给他。“她病得重吗?”永恩问。“中风。半边身子动不了,说话也不利索。”洛安低下头。“她一直想找你爹。后来知道洛永年不在了,又找洛安。现在找到我了,她又想见永恩。”“她怎么知道永恩?”“于德水告诉她的。他活着的时候,给她写过信。”永恩没说话。她把石头抱起来,石头已经睡着了,嘴里还含着糖。第二天一早,洛安带他们去通州。公交车晃了一个多小时,下来又走了二十分钟。于秀兰住在一条胡同的尽头,小院子,两间平房,门虚掩着。洛安推开门,一股药味扑出来。房间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床上躺着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很深,眼睛闭着。洛安叫了一声:“姑妈,永恩来了。”老妇人睁开眼睛。她看了看洛安,又看了看永恩,目光停在永恩脸上,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手瘦得像鸡爪,抖得厉害。永恩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张了张嘴,发出含糊的音,听不清说什么。永恩蹲下来,把脸凑近她。老妇人另一只手抬起来,摸着永恩的脸。从额头摸到眉毛,从眉毛摸到眼睛,从眼睛摸到鼻子,从鼻子摸到嘴。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石头从永恩怀里探出头,看着老妇人。老妇人看着石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永恩回过头,叫石头:“叫姑奶奶。”石头没叫,把脸埋进永恩怀里。老妇人又张了张嘴,这次声音比刚才清楚些:“孩子。”永恩点了点头。“嗯,我儿子。”老妇人看着石头,看了很久。然后目光移到洛青州身上。她不认识他。洛安介绍:“这是洛青州。洛永年的儿子。”老妇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她张了张嘴,发出几个音节,洛安凑近了听。“不是。永年只有一个儿子。”洛安愣住了。洛青州站在那里,没说话。老妇人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更清楚了:“永年只有一个儿子。洛安。”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屋里很安静。胡同里有人遛狗,狗叫了几声,又远了。洛安看着老妇人,又看着洛青州。永恩握着老妇人的手,不知道说什么。石头从永恩怀里伸出头,看着老妇人手里的糖。“您是说,洛青州不是洛永年的儿子?”洛安问。老妇人点了点头。“那他是谁的儿子?”老妇人没回答。她看着洛青州,看了很久,然后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小钥匙,铜的,锈迹斑斑,用红绳穿着。她把钥匙递给洛青州。洛青州接过钥匙,翻过来看。钥匙上刻着一个字——“于”。“于德水?”洛安问。老妇人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洛青州握着那把钥匙,手心出汗。他想起永恩的爹于德水,那个瘸腿男人,给他送鞋的人,给他留刀的人,给他寄白纸的人。他不是他爹的朋友,是他爹。他亲爹。永恩看着他,张了张嘴,没出声。石头从她怀里滑下来,跑到洛青州腿边,拉着他的裤腿。“爷爷,你怎么了?”洛青州没回答。他把钥匙攥在手心里,硌得疼。老妇人又睁开眼睛,看着洛青州,嘴里含糊地说着什么。洛安凑过去听,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她说,你爹于德水,一辈子不敢认你。他觉得对不起洛永年。洛永年替他养了儿子,他欠他的。”洛青州看着手里的钥匙。于德水来过铁铺,看过他,给他留了鞋,留了刀,留了白纸。他认出了他,但他没认他。他叫了他一声“师傅”,他应了。他没叫他“儿子”。“他去铁铺找过我。不止一次。”洛青州说。永恩愣了一下。“什么时候?”“第一次是送借据。第二次是送鞋。还有一次,夜里来的,放了银元在砧上。”永恩不知道这些事。她爹从来没跟她说过。洛安看着老妇人,又问了几句。老妇人又说了些话,声音太小,听不清。洛安只好把耳朵贴在她嘴边。“她说,于德水临终前让她转告你,他对不起你。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洛永年,一个是你。”洛青州没说话。他把钥匙穿在红绳上,挂在脖子上,贴着胸口。铜钥匙凉凉的,一会儿就焐热了。老妇人说完这些,像是累了,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均匀了。永恩把她的手轻轻放进被子里,站起来。“走吧。”洛青州说。永恩抱起石头,洛安送他们出门。走到胡同口,洛安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和洛青州脖子上那把一模一样,也刻着一个“于”字。“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说,等他死了,让我去找你。带着这把钥匙,你就会认我。”洛青州看着他。两个钥匙,一模一样。于德水打了三把,一把给自己,一把给洛永年,一把给洛安。洛永年那把在他爹手里,后来给了他。他爹死了,钥匙在木盒里。“你爹还给过你什么?”洛青州问。“一封信。他让你娘转交的。”洛安从皮夹里抽出一张纸,折了好几折,边角磨毛了。洛青州接过去,展开。信上写着:“洛永年兄,我这一辈子,欠你的还不清。青州是你养大的,他是你的儿子。我的儿子是洛安。你替我养儿子,我也替你养一个。洛安以后姓洛,不姓于。”底下落款是于德水。洛青州把信折好,还给洛安。“你留着。”洛安把信放回皮夹。“你爹不让你认他。”洛青州没说话。他摸了摸胸口的钥匙,钥匙硌着骨头。上了公交车,石头睡着了,永恩抱着他,看着窗外。洛青州闭着眼睛,车一晃一晃,他想起于德水。那个瘸腿男人,站在铁铺门口,不敢进来。叫他一声“洛师傅”,递他一张借据,说是他爹欠的。他爹不欠他,他欠他。养了他一辈子,养大了,还了。回到洛安家,永恩把石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洛青州坐在客厅的椅子上,洛安给他倒了一杯水。水烫,他放在桌上,没喝。“你娘那边,还有什么要问的?”洛安说。“没了。”“她活的年头不多了。你有空,来看看她。”洛青州没回答。第二天一早,洛青州和永恩带着石头坐上了回去的长途汽车。洛安送到车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洛青州。“这是你爹留给你的。他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洛青州接过信封,没拆,放进口袋。汽车开了,洛安站在站台上,身影越来越小。石头在车上又睡着了。永恩抱着他,看着窗外的树往后跑。洛青州从口袋里掏出信封,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鞋还合脚吗?”就这一句。没有落款,没有称呼。他知道是谁写的。于德水。他亲爹。他把纸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口袋。到镇上已经是下午了。大山在铁铺门口张望,看见他们,跑过来接行李。“师傅,怎么样?”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找到了。”“人呢?”“病了。”大山没再问。他把行李拿进屋里,去生火。秦蒹葭端了两碗粥出来,递给洛青州和永恩。洛青州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见到了?”秦蒹葭问。“见到了。”“她说什么?”“说我不是洛永年的儿子。”秦蒹葭手里的碗晃了一下,粥洒出来几滴。她放下碗,拿抹布擦。“你是于德水的儿子?”她问。洛青州把脖子上那把钥匙拽出来,给她看。铜钥匙,刻着一个“于”字。“他留了钥匙。洛安也有一把。”秦蒹葭看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旧铜锁,和窗台上那把一样,刻着“永恩”。她放在灶台上。“这也是他留的?什么时候?”“上次他来的时候,塞在鞋样里。”洛青州拿起那把锁,翻过来看。锁背面铸着一个“于”字。于德水,他亲爹。他来过,又走了。认了他,没叫他儿子。给他留了鞋,留了锁,留了钥匙。他没叫他爹,他也没叫他儿子。晚上,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把那把锁挂在窗台上,和那几把锁并排。永年、永恩、永安,现在多了一把,刻着“于”。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你恨你亲爹吗?”“不恨。”“他把你送人了。”“洛永年养了我。他是好人。”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着那道裂纹。“你亲爹也是好人。他欠洛永年的,还了。他欠你的,还不了。”“还了。”洛青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递给她看。“鞋还合脚吗?”秦蒹葭看着纸条上歪歪扭扭的字,眼眶红了。“他问你还合脚吗。”“合脚。”秦蒹葭把纸条折好,放回他口袋。站起来,去收拾碗筷。第二天一早,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刻着“于”的旧刀,又从墙上取下那把刻着“秀”的小刀。两把刀并排放在砧上。大山问:“师傅,你打什么?”洛青州没回答。他夹起一块铁,开始敲。打了一把新刀,和那两把一样长,一样宽,柄上刻了一个“德”字。挂在了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那些刻着“恩”“安”“秀”“于”的刀并排。墙上又多了一把刀。石头跑进来,拉着洛青州的裤腿。“爷爷,我什么时候能有一把?”洛青州蹲下来,看着石头。圆脸,大眼睛,和他爹不像,和于德水也不像。他摸了摸石头的头。“等你长大了,给你打一把。”石头笑了,跑出去追鸡。永恩站在粥铺门口,看着墙上的刀。她爹的刀,她姑奶奶的刀,她表叔的刀,她……她不知道该叫洛青州什么。哥哥?表哥?不是亲的,也是亲的。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裂纹朝外。碗底的“洛”字还在。洛青州看着那个字,想起洛永年。不是他亲爹,养了他一辈子。等他二十年,留了鞋给他,鞋底绣着“归”。他穿着那双鞋,走回来。回来了,他走了。“你爹要是知道你是于德水的儿子,还会等你吗?”秦蒹葭问。“会。”“你怎么知道?”“因为他等的是我。不管是谁的儿子。”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碗放回最里面。那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北京通州”。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老妇人,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孩。小孩圆脸,大眼睛,手里拿着一块怀表,贴在耳朵上听。老妇人看着小孩,嘴角弯着,像在笑。石头凑过来看。“爷爷,这是我!这是谁?”洛青州没回答。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们来看我。”没有落款。洛青州把照片放在灶台上,压在粗陶碗底下。秦蒹葭看见了,没问。夜里,洛青州梦见于德水。他瘸着腿,站在铁铺门口,穿着一双千层底,后跟紧,前掌宽。他看着他,想叫一声“爹”,叫不出来。于德水笑了笑,转身走了。他没追。醒了。胸口那把钥匙硌着他,翻了个身,又睡了。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的铜锁又多了一把。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洛青州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日子还在继续。:()我家娘子,在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