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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恩疗养院五(第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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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怎讲?”

“你还年轻,或许还不明白。嫉妒很好理解,就是明明大家都是创作文学作品,何以你的销量这么高,我的却乏人问津?常言道,同行是冤家。乞丐不会嫉妒皇帝,乞丐只会嫉妒比他讨饭讨得更多的乞丐。第二种是对文学有刻板印象的人。他们总是在嘴上说我们的小说会腐化人心,文学作品应该对人生对社会有积极的思考。可他们却没想过,咱们国家的识字率有多少?良药也需糖衣包着,孩子才愿意吃。别看现在提倡的文学改革有多时髦,一味贬低文学的娱乐和消遣功能,这种精神也是迂腐的。”讲完后,他又冷笑几声。

实话实说,他的论调我不太明白,也不好反驳,毕竟我也不是文学爱好者,不过从他的语调中,我能感觉到一种强烈的自负和求胜欲。

且不论观点是否正确,他这种态度只会引人反感。

“看来您对自己的作品很有自信啊。”

“若是没有自信,我何必将其写出来,印成铅字呢?国人最爱谦虚之人,但你要知道,所有的谦逊其实都是虚伪的。所以,真相就是,虚伪的人才是受欢迎的。因为普罗大众会从虚伪的人身上,感到一种优越感。你瞧,这人如此优秀,见了我还不是得低头?世界上活着的所有人,都是在追求这种优越感罢了。没人希望被瞧不起,因为优越感才能证明自己活着的价值。”他滔滔不绝陈述观点的同时,手也没闲着,以各种手势来辅助他的观点。

“恐怕也太绝对了吧?难道就没有真心谦虚的人?”

“有,但绝不会是优秀的人。所有谦逊的强者,在大众面前只是演员,关起门来一定会自我赏识。但凡认定自己并不优秀的人,他一定会自我怀疑,从而无法达到事业上的高度。自负和自信只是一种状态的两种说法,没有自信和自负,就没有了动力。”

我认为他讲话太绝对,所以并不认同。

“那您认为自己的文学作品也是一流的吗?”

“当然。如果我的小说不是一流的作品,我也不会被送到这里来。”

他的话令我费解。

于是我追问道:“因为作品太优秀,你才被送到疗养院?是这个意思吗?”

他冲我神秘一笑:“你有兴趣听听我的故事吗?一定会让你重新了解人性。”

“好啊,反正我也不赶时间。”我调整了一下坐姿。

他清了清喉咙,开始向我讲述他那跌宕起伏的人生。

“我口才不如笔头,说得不好,还请见谅。我父亲死得很早,从小是我妈把我养大的。我有一个大我十岁的哥哥,从小我们的关系十分融洽,感情特别好。别人欺负我,我哥一定会帮我打回去,有人背后说我哥坏话,我也一定会骂那人。后来,我妈死了,就剩我们兄弟俩。可以说我是我哥拉扯大的,他对我很好,家务活都不让我干,只叫我好好念书。我哥学校毕业后去了一家报社工作,他拿钱供我读书,直到毕业。因为我长得英俊,女孩子都很喜欢我,女人缘这方面,我哥就不太行。不过因为家里拮据,我几乎不和女孩子交往。那段日子,我和我哥唯一的爱好就是文艺,业余时间也都喜欢写小说。

后来他将小说拿去投稿,好几篇都投中了,编辑们很喜欢,就刊登在杂志上。我是真心为他高兴,一口气买了好几本杂志,到处送人。有个当作家的哥哥,弟弟与有荣焉,你说是不是?

“后来呢,我也技痒,觉得自己也能写,于是便瞒着哥哥,偷偷将稿子给了哥哥相熟的编辑,让他替我看看。我说,过不过稿都没关系,主要是想尝试一下,不行就当练笔了。我这么说的原因,是不想给编辑压力。谁知过了几天,我便接到了杂志编辑的通知,说稿子很好,已经在排版了,下个月就能刊登。他说没想到我的文笔竟然比我哥哥更加老练,完全看不出是出自学生的手笔。到今天我还记得那天的兴奋之情,晚上开心到睡不着觉,半夜起来在房间里踱步,真想立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哥哥。毕竟能和哥哥在同一本杂志上发表作品,一直是我的梦想。不过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想等杂志发行的那天,把刊物亲手递给哥哥,给他一个惊喜!我想,他一定会为我感到自豪。毕竟我们是亲兄弟!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那个月过得好漫长、好漫长。我每天盼啊盼,没事就往书报摊走,询问老板杂志有没有到货。去得次数太多,那书报摊的老板都认得我了,一见我就说,还没到呢!终于熬过了一个月,杂志终于发行了,我便去书报摊将那期所有的杂志都买了下来。捧着一堆杂志回到家,哥哥正在灶披间烧饭,我将杂志往桌上一扔,对他说:‘哥,你猜猜今天我带了什么好消息?’他看着桌上的杂志,一脸疑惑地说:‘咦?我近期都没投稿啊?难道有迭根斯或汤麦士哈代的译作?’这两位是他热爱的作家,每次有他们的作品,我们俩兄弟都会争着阅读。我说:‘错啦!不是他们,这期杂志上,有你弟弟我的大作呢!’”

话讲到这里,男人低下了头,我能看见他的眼眶都湿润了。他缓了好一会儿,长长舒了一口气,稳定情绪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本以为会得到一通夸赞,便笑嘻嘻地立在那里。很幼稚是不是?很可笑是不是?我永远记得我哥那时候的表情——从疑惑转至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了疑惑。总之,我没从他脸上读出一丝快乐的情绪。他闷闷不乐地走过来,从桌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起来。放下杂志后,他问我:‘这篇东西是你写的?为什么没跟我讲过?’我说:‘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啊!’他笑笑,继续翻着杂志,手势十分粗鲁,我生怕杂志在他手里撕裂。他又说:‘你这篇稿子,是投给哪位编辑的?’那时我心里便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不过我还是说了实话。当他得知我的编辑是他相熟的那位时,脸色登时变了,现出一种‘怪不得如此’的表情来。他开始责备我不应该这样,他认为那位编辑用我的稿子,是瞧在他的面上,而我应该自食其力。靠走后门登稿,作家生涯绝对走不远。

“他的话令我十分痛苦,又无从辩驳。我不停问他:‘难道你不为我感到开心吗?’他说:‘如果你是靠自己实力的话,我会为你感到高兴,但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很可笑是吧?我当时还真信了他的话呢。

此后我便再也不给那家杂志投稿,并且换了一个笔名,投给了其他地方。后来的事情谁都没有预料到,我的小说被几大杂志争相刊登,我彻底火了。不少杂志和报纸的编辑还特意登门邀稿,每当这个时候,我哥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编辑们讨论作品。那时候,他的作品虽然也常刊登,但读者数量和我根本没法比,也几乎没人会来找他邀稿。这样的落差令他十分失落,他开始奚落我的作品,说就因为社会上庸俗的人多,我写的这种作品才会风行一时,而他则是曲高和寡,生不逢时。

“起初,我并没把这些话放在心上,他毕竟是我哥。直到有一天,一位知名的大导演找到我,希望我能为他的电影创作剧本。我欣喜若狂,立刻答应下来。而我哥却极力反对,说一位好的作家不应该去掺和电影,这样会使我废掉。我嘴上没有反驳,但私下已经偷偷写起剧本来。这件事是个导火索,也是我悲惨人生的开始。我哥每天晚上都会给我泡茶喝,一开始味道有点奇怪,我并没放在心上,渐渐地,我的精神状态开始出现问题。我会看见那些并不存在的东西,情绪也变得难以控制,时而暴怒,时而低落。暴怒时我会出手打人,低落时我却想了结自己的生命。后来才知道,我哥那时候已经在茶里给我下药了。

“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剧本的创作也遇到了瓶颈。我开始写不出任何东西,于是创作上停滞了。但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哥竟然把我的情况告诉了导演,并毛遂自荐,说他可以接替我完成剧本。导演同意了。编剧的署名从我的名字,变成了我哥的名字,而我的病情却在不停恶化:不但幻觉长期伴随着我,长期服用药物,也令大脑受到了严重的损伤。终于,在一个雨夜,我积累多年的情绪爆发了,我揭下了我哥的面具,说他一直嫉妒我,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坑害我!争吵从言语升级到了肢体冲突,我们开始互殴,直到……直到他被我打死。”

他的声音颤抖到无法继续说话。泪水从他的眼角滑落。

“看着我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彻底崩溃了。那天夜里的记忆支离破碎,除了‘我打死了他’,其他我什么都记不清了。警察把我抓起来,经过鉴定,认定我精神上出了问题,于是把我送到这家疗养院。”

“谁都不想遇到这种事情,请你节哀。”

除此之外,我不知还能说什么。他的故事令我感到震惊。尽管他是疯的,但这个故事又那么的真实。忽然之间,我失去了判断真伪的能力。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病房了。否则吴中华医师会骂我的。”他很快站起身,朝我伸出手掌,“今天与你聊得很开心。从某种意义上,我们是一样的,所以你能同情我。等我病好了,我还会继续创作小说,十年之后,我的名字会响彻整个中国文坛,你就等着吧。对了,我姓严,单名一个嘉字,你出去的话,或许还会在早期的杂志上见到我的作品。”

“一定拜读。”我与他握手。

他手掌的触感十分粗糙,手心都是老茧。

“期待你的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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