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尊喋血记一(第1页)
鸟尊喋血记(一)
白沉勇长着一张方正的国字脸,下巴中间有道颏裂,嘴唇则常年抿成一条直线。他的眉骨也是平的,上面长出两道剑眉,眉峰是一个直角;从眉心下面挺起高直的鼻梁,没有驼峰,像是用一把直尺画出来般;眼睛也是,一条细细的直线,你永远也不知道他是在打探你,还是在打瞌睡。如果硬要从他外形里挑出不那么直的线条,就只有他头上那顶深色的费多拉帽了。
他两只手的手指细长,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沓钞票,数也不数,便塞进西装内侧袋,同时又从台子上拿起一根香烟,叼在口中。接下来,他紧了紧领带,拎了拎前襟翻领,单手扣上了两粒纽扣。完成这一切,白沉勇谨慎地眯着眼睛,看着镜子,仿佛随时有人会朝他的脸上泼上一盆冷水。镜子里的他,活脱一副白相a人的样子。
一切就绪,接下来准备出发,去静安寺路上的仙乐斯舞厅,享受夜上海的美妙时光。和沈小姐约好七点钟碰头,先去西摩路吃杯咖a白相,上海方言,意为玩耍、游玩;有说法是来自于苏州方言中的“薄相”,又称“孛相”,《民国法华乡志》“方言”卷里有“嬉游曰孛相”,一般也把只晓得玩耍的孩童称为“薄相”。
啡,再去跳舞。白沉勇抬起手腕,露出一块新款的积家手表,辰光a还早,才六点钟,笃定来得及。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就见到秘书刘小姐立在门口,笑嘻嘻地看着他。
“站在此地做啥?”白沉勇吓了一跳,隔手就笑道,“哟,头发烫过啦?灵的!不过呢,我总觉得你太瘦了,饭要多吃点。”
刘小姐是个身材苗条的姑娘,典型的江南美女,身上那件香云纱料做的旗袍,与她婀娜的身形相得益彰。她皮肤算不上白,眼睛也不算大,但一切在她脸上都那么恰到好处。她最大的优点是长得后生,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好多。
“你要去哪里?”刘小姐并没有因为白沉勇的恭维而给他好脸色看。
“出去嘛,总归有事要办咯!”
“办啥事?我看你多数又是去骚扰良家妇女吧?”
“哪能会呢,是去查案子,不骗你。”
白沉勇有点后悔,早知道这样,上个礼拜就不应该在办公室里喝那么多洋酒,或者应该早点放刘小姐下班回家。现在真是湿手搭面粉,甩也甩不掉。
“真当我戆?查案还喷香水?”刘小姐把脸一沉,背靠在门板上,充当起门神来,“话说回来,你还真是不挑,什么女人都要。真是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嗲!”
“哪有香水!让开,要来不及了。”
白沉勇嘴上这么说,手上却没动作。
“不过呢,这趟就是我让你走,你也走不掉了,外头有个老东西要找你。”
a辰光,吴语方言,意为“时候”。
“帮他说我今天没空。”白沉勇对“老东西”向来没有兴趣。
“我劝你最好别这样说,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为啥?难道我缺这几块钱的委托费?”
“他是巡捕房的人。”刘小姐扬起她那两条弯眉,表情像一个刚赢得比赛的拳击手,“现在,你还要我把他赶走吗?”
“请他进来。”
白沉勇解开了西装上的两粒纽扣,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桌后。对于像他这种靠查案为生的私家侦探,租界巡捕房就是老板。
刘小姐冷笑一声,推开门走到外面的办公室,过不多时,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从门口走进来。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身材稍微有些发福,肚子不小,四肢却很细;他戴着一副眼镜,头顶秃了,但四周却毛发甚密。
见到他,白沉勇立刻联想到了日本一种叫河童的妖怪。
男人一进屋就伸手和白沉勇握手,口中道:“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大侦探白沉勇吧?”
白沉勇谦虚道:“和霍森霍大侦探比,我推板a远了。”
男人笑着道:“弗推板,弗推板!类型不一样嘛,他擅长破谋杀案,你的专业是盗窃案,各擅胜场,各擅胜场!”
“请坐。”白沉勇指了一下办公桌对面深绿色的沙发,然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男人说了声“谢谢”,然后坐到沙发上。由于沙发的质地十分柔软,男人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像一只被水草裹挟其中的河童。
白沉勇忍住没笑出声。
刘小姐替他们关上了门,屋内又恢复了宁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a推板,上海方言,意为差劲,差得远。
香水的气味,比刚才更浓烈,白沉勇开始怀疑是这老东西身上散发出的味道,难以置信。
“冒昧来访,请容我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姓邵,叫邵大龙,是工部局警务处巡捕房的包探。我在报纸上看到贵侦探社的介绍,方才知道白先生之大名,真是孤陋寡闻,惭愧,惭愧!原来咱们租界里还有这么一位顶呱呱的人物,真是没想到啊!”说道动情处,邵大龙伸出了大拇指,以证明自己对白沉勇的认可,“据说,您还在广州破获过一起蓝宝石案,对了,还有重庆古玉案,也是您经手的?”
“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对了,邵探长,这次来我侦探社,所为何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