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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坐而论道(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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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烟阁后山,有一处名为“观云台”的所在。说是台,实则是一片突出山崖的天然巨石,平整如削,可容十余人。从这里望去,脚下是翻涌不息的云海,远处群山如黛,偶有苍鹰盘旋,天地苍茫,人立于此,顿生渺小之感。叶聆风已在观云台上静坐了三日。不是练功,只是静坐。看云聚云散,听松涛风吟。如今他体内的变化堪称脱胎换骨。玄冰圣诀的寒意收放由心,不再有丝毫外泄;灵枢引的根基雄浑平和,如大地般承载一切;太和功的调和之能已成本能,诸般内力流转间圆融无碍;那一甲子的玄元丹功力,彻底化为了他经脉中奔腾不息却又驯服无比的长河。坐忘心剑的境界,更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映照清晰”——他甚至能闭着眼,“看”到十丈外一片落叶旋转飘落的每一丝轨迹。力量,前所未有的充盈、强大、可控。但恰恰是这种“圆满”,让他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停滞。就像一个技艺登峰造极的工匠,面对一块绝世美玉,所有工具都已磨得锋利,所有技法都已烂熟于心,却忽然不知该从何处下刀,该将它雕琢成什么模样。他拥有了承载万法的“容器”,也拥有了精妙的“工具”,却似乎缺少了最核心的、赋予这一切意义的“蓝图”或“魂”。这种感受很微妙,并不痛苦,却像心底深处有一小片空白,隐隐发痒,让他无法真正安宁。第四日清晨,云海被朝阳染成金红。林远宗不知何时来到了观云台,手中提着一个小小的陶泥炭炉,一把提梁壶,两个粗陶茶杯。他盘膝在叶聆风对面坐下,自顾自地生火、煮水,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只是来此品茶观景的老友。水沸了,茶香随着蒸汽袅袅升起,是山间野茶的清苦气息。林远宗斟了一杯,推到叶聆风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开口,声音和缓如这山间晨风:“感觉如何?”叶聆风端起茶杯,感受着粗陶的温润,坦言道:“内力圆融,诸法皆达此前未至之境。但……似乎也到了头。像走到了山顶,四顾茫茫,不知下一步该往哪里迈。”林远宗啜了口茶,点点头,并不意外:“盛极而衰,盈满则亏,天地至理。你感到‘停滞’,是好事。说明你不再满足于‘拥有’,开始追问‘为何’。”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浩瀚云海,忽然问道:“叶聆风,你我皆是习武之人。你这一路走来,见识过古越剑阁三大剑派的精妙,学过天下百家剑法的皮毛,得了玄冰圣诀的传承,更亲身体验过坐忘心剑的玄奥。在你看来,这天下武学,浩如烟海,刀剑拳脚,内功心法,纷繁复杂,其最根本、最源头的那一点,那个‘一’,是什么?”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却又仿佛早已埋设在此地,只等叶聆风登临绝顶时提出。叶聆风怔了怔。他思考过很多关于武学的问题,如何破招,如何发力,如何融合,却很少如此直接地追问那个最根本的“一”。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晚辈以为,武学之根本,在于‘用’。剑是手臂之延伸,气是力量之凝聚。无论招式如何变化,最终都是为了克敌制胜,或是……守护想守护之人。”他想起了东方秀,想起了郭雪儿。林远宗微笑,轻轻摇头:“那是‘用’的层面,是枝叶花果,并非根本。若只为克敌或守护,山中猛虎利爪尖牙,亦是克敌;母鸡护雏,亦是守护。这与‘武学’何干?”叶聆风被问住了。他蹙眉深思,再答:“或许……在于‘法’?是对力量运用方法的总结与传承。不同的劲力运用,不同的招式组合,形成不同流派。”林远宗还是摇头:“那是‘流’,是江河支脉,仍非源头。你学百家剑法,可见其‘法’各异,甚至相悖,难道它们各有各的源头根本?”叶聆风陷入沉默。他意识到,林远宗问的,是一个需要彻底跳出具体武学、甚至跳出“武术”这个概念本身,才能去触碰的问题。山风拂过,云海舒卷。林远宗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品茶。良久,叶聆风脑海中闪过这数月来的点滴:在瀑布下感受水流的力量与节奏;在竹林中观察叶片飘落的轨迹;尝试融合内力时,对诸力“特性”的体悟;还有坐忘心剑那种超越视觉的、对“气机”和“轨迹”的感知……一个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他缓缓开口,语气不再确定,更像是在摸索:“或许……武学的根本,不在于‘武’,而在于‘察’与‘应’?”林远宗眉梢微动,示意他说下去。“察,是观察、理解。观察天地运行,如水流风动,日落月升;理解力量本身,如刚柔、疾徐、虚实、聚散。应,是根据所察,做出相应的变化与运用。”叶聆风越说,思路越顺,“剑法刀法,无非是将对力量变化的理解,用兵器演绎出来。内功心法,则是积蓄、引导、转化力量的方法。各家各派,所见所察的侧重点不同,应对方式不同,便形成了不同武学。”,!他顿了顿,总结道:“若说有一个‘一’,那或许就是……对‘变化’本身的理解与驾驭。武学,是理解万物变化规律后,用于人身的一种‘极致实践’。”当叶聆风说出“万法归一的‘一’,或许是对力量与变化本质的‘理解与控制’”时,林远宗抚掌而笑,眼中赞赏之色更浓。“能见于此,你的‘眼’已真正开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深邃,“然而,叶聆风,你与叶苍同样身负古越剑阁与鸣鸿山庄两家绝学,但你可知,你与他有根本上的两点不同?”叶聆风心头一动,肃然道:“请阁主指点。”林远宗负手望向远山,缓缓道:“第一点,在于‘质’与‘量’。叶苍所习,是鸣鸿山庄的北霜诀与霸王刀法,固然精妙强横,却仍是‘人间武学’的范畴。而你,”他转过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叶聆风身上,“你习得的是玄冰圣诀与碧落刀法。此二者,一为山庄立根之本源心法,一为镇派之绝世刀术,皆是两家武学金字塔最顶端的存在。仅凭此,你根基之厚、潜力之高,已远超叶苍。假以时日,年内超越他并非难事。”他顿了顿,继续道:“然你际遇之奇,古今罕有。突破坐忘心剑第三层,得窥剑道至高殿堂;偶获阴阳淬体之术,打下万流归宗之基。至此,你本已可在一年内跻身当世顶尖之列。可你偏偏又服下了玄元丹。”林远宗的语气里带上一丝感叹:“那是一个甲子的精纯功力。常人需闭关苦修一甲子,经历无数风险瓶颈方能获得的力量,你于数月间尽数吸纳。如今你内力之浩瀚精纯,已然登顶,谓之一句‘当世无双’,并不为过。此为一不同,‘武’之不同。”叶聆风静静听着,心中并无多少自得,反而感到一种沉甸甸的重量。这些力量,并非他刻意追求,更像是命运一步步推至眼前。“那第二点呢?”他问。“第二点,”林远宗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直指人心,“在于‘用’。叶苍习得两家绝学后,将其尽数化为了仇恨的燃料。他的剑与刀,指向的是过去,是毁灭,是永不满足的报复。他越是强大,就越被自己的仇恨之火灼烧,最终与仇人同焚,可谓悲矣。”“而你,”林远宗的语气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奇特的期许,“你在古墓中,用玄冰圣诀化解了九阳焚心散的至阳剧毒;你面对东方秀时,明明有无数机会挟持她要挟东方淳,却始终以诚相待,甚至舍命相护。你的力量,更多用在了‘化解’、‘守护’与‘探寻’之上。这便是心性根本的不同,‘道’之不同。”叶聆风怔住了。他从未如此清晰地审视过自己与养父的差别。林远宗走近一步,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知道我为何明知损耗三成功力,也愿以回天诀救你,又为何今日与你坐而论道吗?”他自问自答:“不仅仅是因为你天赋异禀,心性良善。更因为,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终结古越剑阁与鸣鸿山庄这纠缠数百年刀剑宿怨的可能。”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叶聆风耳边炸响。“你,叶聆风,是古越剑阁倾力培养的继承人,坐忘心剑已达至境;你又是鸣鸿山庄初代庄主绝学的传承者,身负玄冰圣诀与碧落刀法真意。你的血脉来自东方,你的武学根基兼蓄两家之长。你是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真正的刀剑两宗共同传人!”林远宗的目光灼灼:“宿怨因何而起?无非是门户之见,是刀剑之争,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偏执。若有一人,其身兼两家之粹,其心超脱门户之私,其力足以震慑双方,其道能为双方所敬……那么,这死结,是否便有了被解开的可能?”叶聆风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这个定位太沉重,太宏大,远超他个人恩怨的范畴。“我……我只是想弄清楚自己的身世,想为养父和师父讨个公道,想保护身边的人……”他喃喃道,这突如其来的“使命”让他有些无措。“这就够了。”林远宗温言道,“守住你的本心,做好你想做的这些事,沿着你认为正确的路走下去。你所行的路,你所展现出的‘可能性’本身,就是对旧日仇恨轮回最有力的冲击。我不要求你刻意去做什么‘和解使者’,那反而落了下乘。只需你成为你自己——那个不愿被仇恨吞噬,努力在恩怨漩涡中找寻真相与公道的叶聆风,便是矣。”这一番话,如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叶聆风心中那因力量暴涨和身世迷局而产生的些许迷茫与悬浮感,忽然找到了坚实的落点。原来,前行本身,就有意义。“多谢阁主点醒。”叶聆风深深一礼,这一次,他的眼神更加坚定清明。叶聆风和林远宗二人论道至深,林远宗起身,折松枝为剑。没有任何征兆,突然转头对叶聆风说道:“今日,我便授你风烟阁的镇派剑法:《无名剑法》!”:()碧落无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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