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藏棋局终显形(第1页)
自这日后,袁子桓便病倒了。
他躺在病榻上,双眼无神,一遍遍呼喊着:“为什么我不能再快点……再快点,就能救下李兄。”
太医看过后,说是情志病,只能休养。好在服过几副安神的药,精神好多了,但整个人不复往日那般活泼,眼底黑沉,笼罩着沉郁之感。
李慎晚头七那日,他与晏凤辞聚在墓前。二人一身素缟,挥洒纸钱,如六月飞雪。晏凤辞带来一壶烈刀子,浇在碑前,酒液浸透泥地,当做是临行前的饯行酒。
“李兄”晏凤辞悲痛万分,语气低沉,“黎将军已平反昭雪,追封为长宁县侯,其子可承袭爵位,你可以放心去了。一路走好。”
“李兄,我敬你一杯。”袁子桓仰头痛饮碗中清液,烈酒入喉,食道一路灼热。饮尽后,将空碗朝下,空无一滴。
“你看,我饮尽了,”他望着墓碑,视线却穿透冰凉的碑文,仿佛在对李慎晚说话,“该你了。”
妻女哽咽的哭泣声中,仿佛有惨死的游魂在发出哀鸣,不停述说冤屈。
袁子桓轻轻走过去,揉了揉小女孩柔软的发顶:“嫂嫂,我答应过李兄照顾你们,以后我会对你们好。”
“夫君能恢复清誉,完全是受二位照拂,实乃三生有幸。”女人哭成泪人,怀中幼童抱住她,茫然地看着母亲。
“莫哭了,李兄听了会伤心。”袁子桓喉头哽咽。
晏凤辞于心不忍:“我也可分担……”
“不。有人还在等你,一听到你有难,他便毫不犹豫。”袁子桓用手抵住他的胸膛,化不开的悲伤凝在他的脸上,“我答应过李兄,照顾好她们便是我的职责。”
纵然有过一夜缠绵,晏凤辞却从未打心底承认过他与谢镜疏的关系。这句话从袁子桓口中说出,令晏凤辞一时恍然,心底像是被划开一条细缝,有温热的热流潺潺涌出。
他下意识拂过腰间玉佩,声音极轻:“袁兄大恩,晏某记下了,若是以后有难,尽管开口,我们必会竭尽全力。”
袁子桓点了点头。
风吹过,纸钱飘散。烈刀子的酒气还留在碑前。
晏凤辞看着袁子桓,那双总是弯成月牙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笑眯眯的眼睛,现在沉郁如潭。
他看得出来,袁子桓是发自肺腑的选择,出于对李慎晚的愧疚与敬重,由衷地想要保护李慎晚尚存于人世的妻女。
晏凤辞默默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袁子桓站在原地,看着墓碑,看着李慎晚的妻女,看着慢慢走远的背影。他突然醒悟,仿佛醍醐灌顶,想起到那日晏凤辞对他说的“你们想的太简单”,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擦干泪水,眼神坚毅如石。李兄虽不在人世,但精神长留,他要贯彻李慎晚的意志,他走的路还很长。
自此,朝堂上多了位不畏人言,敢于直谏的正臣,翰林院少了位幽默风趣,忙里偷闲的赤子。
晨微露浅,黎明时分的阳光照射在太和殿庄重的屋檐上,挂上一抹暖意。
殿内,大臣分列两侧,各执笏板,静听圣上旨意。
谢镜泽高坐丹陛之上。他头戴翼善冠,身着四团龙袍,金色的龙袍彰显出天子威仪赫赫,气度不凡。却因肾气阻滞,本就白皙的肤色透出一股阴森惨白,眼下渗出淡淡青色。
听过老臣汇报,他本就困顿的脑内更是一团浆糊,皱紧的眉宇间透露出倦色。
“就按你说的做。“
他掩嘴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哈欠,宽大的龙袍袖子划过龙椅扶手,挥手道:“诸位爱卿,若是无事,那便退朝吧。”
谢镜泽率先退出大殿,仪仗队拥在后面。待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赵之栋作为内阁首辅,走出队列,视线扫过叩首在地的大臣,声如洪钟:“退朝。”
晏凤辞站在文臣后排,转身后没几步便能跨过门槛,走出大殿,却在皂靴悬在门槛上空时被一道尖细的嗓音叫住。
是于德海,他为何未随着谢镜泽一同离去,反而在此叫住自己?晏凤辞眉头一皱,转身面对于德海时,却双手持笏,一双眼温顺垂下,表现出一副驯服无害的模样。
身旁各类品级的官员陆续走出,空旷的大殿只剩三人。赵之栋狠狠凝视晏凤辞,仿若将这几日受到皇帝的责骂,失去门生的怨恨,一并通过眼神发泄到他身上。
晏凤辞自然知晓那齐梁霄只是个替罪羊,他表情纹丝不动,只牵动嘴角淡淡笑了笑,问候他:“赵首辅,您也找下官有事?”
赵之栋忌惮地瞧了一眼于德海,嗓子眼发出一声怒斥,然后甩袖大步离去。
这一眼让晏凤辞确定,赵之栋和于德海虽然都为皇帝效力,他们二人之间却存在极大的隔阂,碍于圣颜,暂时未撕破罢了。
“于公公,”晏凤辞迅速收回视线,微微顿首,“您叫下官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