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白石渡火起洛青山踏碎龙雀旗(第1页)
白石渡的雪,比虎牢关更湿。江风从浅滩卷上来,夹着碎冰和水腥味,刮在人脸上像一把钝刀。废船桩半埋在泥水里,黑黢黢的一排,破网挂在木刺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洛家粮队被截在旧烽火台以北。东海银钩船帮的人没有列阵。他们像一张撒开的湿网,藏在芦苇、废船、泥沟和乱石后。弩箭从看不见的地方射来,刀手砍完便退,退入水沟后,转眼又从另一侧钻出。骑兵冲不起来。步卒追不上。洛家军被一点一点压在浅滩边缘。洛青山肩甲上插着一支短箭,箭尾被江风吹得轻颤。血顺着甲叶淌下来,刚落到雪泥里,便凝成暗红。亲兵扶着半截洛家断旗,急声道:“将军,左边烟薄,有口子!”左侧确实露出了一条路。毒烟被风卷开半截,乱石和废船之间,有一段浅道,勉强能让残兵冲出去。可洛青山没动。他盯着那条浅道尽头。烟雾后,一面黑底赤雀旗若隐若现。三爪龙纹被火光照亮,像从旧史里爬出来的亡魂。亲兵又喊:“将军,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洛青山忽然冷笑。“他们不是怕我走。”亲兵怔住。洛青山抬刀指向那面旗,声音沉得像铁。“他们是怕我不从那面旗下走。”亲兵脸色一变。洛青山缓缓道:“我若从那里突出去,数日之内,京城案桌上便会多一封急报。”“急报上会写,洛青山奉大靖龙雀旗,率洛家军叛出白石渡。”“至于那封急报何时送到,不重要。”他看着烟后的旧旗,眼神冷得可怕。“重要的是,京城有人早就在等这句话。”风雪里,远处响起铜铃声。一声。又一声。不急不缓,像有人在烟后数着洛家军还能撑多久。旧烽火台南侧,雷豹趴在雪泥里,耳朵贴地。泥水冰冷,他脸上却没半点表情。老魏压低声音:“听出什么了?”雷豹抬手:“别吵。”片刻后,他眯起眼。“铃声三处。一处在旗后,一处在废船肚子里,还有一处在上风口芦苇边。”老魏皱眉:“海寇还用铃?”雷豹咧嘴:“海寇不用,无生道用。”柳如是蹲在断墙阴影里,指尖捻起一点灰,放到鼻尖轻嗅。“沉香灰,蛇藤粉,还有一点麝香底。”她眸色微冷。“这不是单纯海寇。”雷豹看向上风口那片干芦苇。芦苇被雪压弯,却没湿透。江风从两侧断崖灌进来,在乱石间打了个旋。黑烟往洛家军压,可江面浮冰却往南漂。雷豹咬着草根,低低骂了一声。“回风。”老魏没听明白。雷豹从腰里摸出一颗震天雷。“他们拿毒烟压洛帅,咱们把烟烧回去。”柳如是却没有看芦苇,而是看那条左侧浅道。“别急着冲口子。”雷豹回头。柳如是轻声道:“这口子留得太顺了。”老魏脸色一沉:“什么意思?”“海寇打散战,不会把路让得这么干净。”柳如是目光落在那面龙雀旗上,“那里未必是杀人的地方。”她顿了顿。“可能是让人活着走错路的地方。”雷豹沉默一瞬,骂道:“这帮孙子,心比冻泥还黑。”老魏问:“那还烧不烧?”“烧。”雷豹掂了掂震天雷,眼底凶光一闪。“不烧,洛帅连看清坑的机会都没有。”柳如是收起短哨,转身往废船桩后侧绕去。雷豹皱眉:“顾大人让你别去阵前。”柳如是头也不回。“所以我去阵后。”雷豹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你俩真是一家人。”柳如是脚步一顿,回眸一笑。“这话我回去告诉他。”雷豹脸色一僵。“别,顾大人那张嘴能把我祖坟说冒烟。”下一刻,他伏低身子,猛地将震天雷掷向上风口芦苇。轰!火光炸开。干芦苇瞬间被点燃,火舌贴着地面卷过去。黑烟被江风一撞,竟真倒卷回去。原本压着洛家军的沉香毒烟,反扑向银钩船帮阵中。烟里顿时乱了。“捂口鼻!”“风变了!”“别退!守住旗口!”老魏眼睛一亮,长枪一指。“齐王骑,压上!”五百骑不成整阵,只能分作小股,踩着浅滩乱石往前撕。马蹄裹着破布,踏进泥水里发出闷响。可雷豹没有笑。他听见铜铃声又响了。不是乱响。而是齐齐往左偏。雷豹脸色猛地一沉。“老魏!别直冲那条口子!”老魏勒马回头:“怎么?”雷豹死死盯着烟里。,!火光一晃,那条所谓生路后的龙雀旗又露出几面。不多。但每一面都插得极巧。正好在洛家军和齐王骑汇合的路上。只要洛青山带人从那里冲出,远远看去,便像洛家军、齐王骑一同护着龙雀旗突围。雷豹咬牙:“这哪是口子,这是套脖子的绳!”老魏后背一寒。“那走哪边?”雷豹趴低,耳朵贴着废船桩旁的泥水,听了一瞬。下面有空响。他摸出第二颗震天雷,咬开火捻。“右切!”“先炸这条沟!”老魏一愣:“你确定?”雷豹骂道:“不确定也得炸!顾大人不在,没人给咱们慢慢验尸!”震天雷砸进水沟。轰!泥水炸起数丈。几名藏在沟里的海寇被掀翻,船肚里两架短弩也被炸裂。弩机已经上好,只等洛家军入道便射。一面还未展开的黑底赤雀旗滚落出来,旗杆上绑着几截染血洛家甲片。老魏眼珠子当场红了。“娘的,这是要拿洛家死人做旗杆啊!”雷豹吼道:“右切,绕烽火台!”老魏不再迟疑,长枪一挥。“齐王骑,右切!”阵后,柳如是披着从海寇身上扯来的湿蓑衣,低头混在退下来的伤兵里。她没有硬闯。只是借着烟乱,贴着破船影子往里走。旗杆后,有一名戴银钩面具的女人正在低声吩咐。那女人身上没有海腥味。反而有一缕极淡的月桂香。柳如是眸光一动。银月坛的人。女人身旁的木匣半开,露出几枚银钩铜扣,还有一截烧焦的纸边。纸边上只残留几个字:“洛青山……”“龙雀……”“齐王骑……”“顾……”柳如是眼神冷了下来。不是完整证据。只是线头。可足够说明,白石渡不只是杀局。有人在替京城那张审案桌铺词。她刚要靠近,银钩女人忽然抬头。两人视线在烟中撞上。女人轻笑:“柳姑娘,顾大人没来,倒让你来闻香?”柳如是也笑。“你这香,不高明。”女人合上木匣,往后退。“白石渡只是开场。”“京城才是正席。”柳如是袖中短刃滑出。“那你至少得留下名字。”两名死士同时扑出。柳如是侧身避刀,反手割开一人咽喉,又一脚踢翻另一个。可就这一息,那女人已退入烟里。月桂香散了一线。柳如是没有追。她捡起那截残纸,吹响短哨。三短。先救人。乱石带后,洛青山看见右侧被撕开的通路,终于动了。他拔下肩头短箭,血溅在雪泥上。“洛家军!”他踏上废船桩,声音嘶哑,却压过江风。“绕着反旗走,是反。”“跪在反旗下,也是反。”“今日想活,就从这面旗上踏过去!”他冲向最近那面黑底赤雀旗,一刀斩下。旗杆断裂。旧朝龙雀旗摔进泥水。洛青山踩着旗面,怒声道:“洛家军只认大虞军旗!”“谁敢替我洛青山举反旗——”“我先斩谁!”百余洛家亲兵齐声嘶吼。“斩!”老魏长枪一震。“齐王骑,护洛帅!”雷豹抹了把脸上的泥,咧嘴骂道:“这才像个将军。”可他的笑很快收了。江面上,还有三艘尖底海船正在靠岸。白石渡有救。但还没赢。……虎牢关南坡。顾长清裹着厚毡,骑在枣红马上,脸色白得几乎和雪一个颜色。冷锋、铁胆和三十名换了百姓短打的锦衣卫散在两侧。囚车里,金玄弼被冻得嘴唇发青。拓跋昭抱着半枚王印,一路沉默。少年忽然问:“先生,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白石渡会出事?”顾长清咳了两声。“不知道。”拓跋昭怔住。顾长清拢紧厚毡,望着风雪。“我只知道林霜月不会放过洛家粮道,也知道太后不会放过长宁公主。”“至于她们会在哪一处落刀,落多深,杀谁,嫁祸谁——”他摇头。“我算不到。”拓跋昭抿紧唇。顾长清声音很轻。“我能做的,只是让每一处都有人看着。”“刀落下来,至少能留痕。”“有痕,才有得查。”金玄弼抬头看他,眼里有惊疑,也有惧意。顾长清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金大人放心,你这道痕最深。”金玄弼脸色更白。冷锋忽然抬手。队伍停住。前方雪道旁,一截枯枝新断,断口还带着湿白。铁胆抽刀半寸。顾长清看了一眼,没急着说话。冷锋低声道:“大人,像伏兵。”顾长清点头。“像。”铁胆问:“杀?”顾长清沉默片刻,才道:“先别急着全杀。”铁胆一愣。顾长清望向两侧过于安静的雪林,慢慢道:“人少了。”冷锋眼神一动。顾长清继续道:“若是专为杀我,不该只堵前路。”“后路也该有人。”“这里布得薄,更像是拖。”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也可能是我想多了。”铁胆看他。顾长清笑了一下。“所以留活口。”“活人比我猜得准。”话音刚落,雪林里弩弦声骤响。冷锋身影一闪,刀光破雪。铁胆一脚踹翻囚车旁的木盾,将拓跋昭和金玄弼挡在后面。顾长清坐在马上,厚毡被风吹起一角。他没有回头,只望着京城方向,低声道:“走快些。”“别让戏台先塌了。”:()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