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夜探粮道第一口活命粮(第1页)
第二天。虎牢关,城门洞。火盆里的炭烧得通红,粗牛皮地图摊在地上,被几块碎砖压住四角。顾长清坐在椅子上,指尖停在地图上一道弯曲的沟壑。“南坡滚沟。”赵虎蹲在对面,粗粝手指往那处一戳。“这地方两侧断崖,中间只容两辆粮车并行。”“能咬人,也能埋人。”他抬头看沈十六,“一旦被包,跑都跑不出来。”沈十六按刀而立,眸色冷硬。“我去。”顾长清没抬头。“你现在是锦衣卫指挥使,不是斥候。”沈十六冷冷反问:“你能砍人?”顾长清端起热水,慢吞吞喝了一口。“不能。”他放下碗,笑意很淡。“所以我很珍惜能砍人的。”柳如是靠在门边。她听了半晌,忽然开口。“瓦剌若懂你们,粮车旁边一定会绑人。”城门洞里静了一瞬。赵虎脸色沉下:“拿汉人做人盾?”“不是可能。”顾长清轻声道,“是一定。”他指尖在地图上轻轻点了两下。“特木尔现在缺的不是狠,是时间。”“黑鹰部不稳,洛家军压南线,宣府骑咬粮道。”“他要把粮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送过去,最好的办法不是多派兵。”柳如是接道:“是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沈十六眼神没动。顾长清抬眼看他。“不能万箭齐发。”沈十六道:“知道。”他转头下令。“雷豹带轻手,从下风口摸进去。”“飞鹰,瞄绳,不瞄人。”“赵虎带三百骑堵西口,虚张声势,逼他们乱。”“冷锋、铁胆随我从东口杀入。”赵虎咧嘴,握紧斧柄。“老子最喜欢堵狗洞。”顾长清忽然道:“记住,先看车。”沈十六回头。顾长清声音很轻。“这口粮,未必只是粮。”风雪压城。子时前后,南坡滚沟外黑得像泼了墨。雷豹趴在雪窝里,耳朵贴着冻土。他身边十几名锦衣卫轻手伏得极低,连呼出的白气都压进衣领。远处,一点昏黄火光在雪雾里晃动。雷豹抬手。一根手指。两根。三根。第三根落下时,粮队终于钻入滚沟。最先出来的不是粮车。是人。二十多个汉人被牛筋绳串成一排,绳子绕过脖颈,系在粮车辕木上。有人老得背都弯了,有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还有个妇人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婴孩。他们跑不动。可车往前走,他们就得跟着走。跑慢一步,绳子就勒进肉里。赵虎在西坡看得眼睛发红,压着嗓子骂了一句。“特木尔这老狗。”瓦剌护卫前后各两队,约莫四十骑。粮车七八十辆,车轮碾过冻雪,发出沉闷声响。雷豹鼻翼微动,眼神忽然一变。不对。粮车里除了粟米、马料,还有一股淡香。像庙里供香,却冷得发腻。他没有迟疑,手臂猛地一扬。混着辣椒粉和生石灰的雪粉借着下风,灰白一片扑向瓦剌护卫。“咳!”“眼睛!”马匹受惊,前队瞬间乱了半拍。就是这一瞬。崖壁暗处,飞鹰弓弦连响。嗖!嗖!嗖!三支羽箭精准射断最前方汉奴脖颈上的牛筋绳。“杀!”沈十六从东口矮丘后掠下,绣春刀出鞘,冷光劈开雪夜。冷锋从左侧杀入,铁胆撞向右侧,两人不恋战,只砍绳、推人、挡刀。雷豹已经冲进人群,一脚踹翻想砍汉奴立威的瓦剌兵,一边扯绳一边骂。“跑!往沟外跑!别回头!”汉人百姓愣了一瞬,随即疯了一样往雪沟里滚。瓦剌百夫长怒吼着抡起短斧,斧柄砸向沈十六。沈十六不退。护臂硬接斧柄。砰!铁片凹陷,虎口渗血。他眉头都没皱,借力贴近,绣春刀从腋下反撩,刀锋切进百夫长甲叶缝隙,硬生生废了他一条臂膀。百夫长惨叫落马。混乱中,沈十六余光忽然钉住一道身影。粮车边,一个汉人打扮的“向导”没有逃,也没有乱。他站在雪影里,步子极稳,呼吸极浅。沈十六一刀劈去。那人袖中滑出一枚惨白骨刺,架住刀锋,手腕一抖,竟借力后撤三步。沈十六眸色一冷。“无生道?”那人不答,袖中洒出一把灰白香粉。甜腻而冰冷的香气炸开,沈十六眼前微晃。等冷锋要追时,那人已借雪雾遁入黑暗。“追!”冷锋刚动,沈十六喝止。“先粮,后人。”半刻后,四十辆粮车被推出滚沟。带不走的二十几辆浇上猛火油,一把火烧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火光冲天,映红半边崖壁。天快亮时,角门打开。四十辆粮车推入虎牢关。城门洞里挤满百姓、伤兵、老卒。所有眼睛都盯着那一袋袋粟米。没人先说话。一个老汉踉跄跑出来,扑到车边,颤抖着摸麻袋。摸着摸着,他跪了下去,额头抵着粮袋,肩膀抖得不成样子。“活命的东西……”“是活命的东西啊……”顾长清在旁边,没有看粮太久。他的目光落在那些被救回来的百姓身上。他们蜷缩在火盆边,不敢哭,不敢抢粥,眼神空洞,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活死人。徐敬之抱着虎牢册走来。“顾大人,这些人……”“记。”顾长清声音很轻。“都记上。”徐敬之一怔:“他们不是军户,也未必是虎牢户籍。”顾长清看着那群人。“饿死的时候,瓦剌不会问他是不是军户。”他顿了顿。“被刀架着脖子推粮车的时候,也不会问他是不是虎牢人。”徐敬之沉默片刻,提笔。陈阿牛,扬州人,运粮夫,被掳三月。赵铁柱,宣府猎户。孙二娘,商妇。刘小丫,八岁。一个个名字落下。沈十六走过来,将半枚骨质短刺放在顾长清腿上。“那向导身上削下来的。”顾长清接过,放在鼻下轻嗅,眉头微微一皱。柳如是凑近,指尖轻蹭刺身。“西域幻香的一点尾味。”“但底子不是西域。”顾长清捻下一点灰,“是中原炼丹炉里的凝神灰。”沈十六眼神冷下来。“无生道在瓦剌粮队里。”顾长清点头。“粮队里确实有无生道的人。”他话音一转,声音更冷,“但他们的目的不只是护送这一队粮。”“能在特木尔的粮队里安插人手,意味着有人,能在源头上,决定这些粮食流向哪里,甚至……决定粮道是否畅通。”话音刚落,雷豹从被救百姓里带出一个少年。少年十五六岁,瘦得像根柴,脸上全是冻疮。他不哭不骂,左手死死攥着什么,指节发白。雷豹低声道:“顾大人,这孩子不对劲。二十几个人里,就他一个没哭。”顾长清看向少年脚下。破烂草鞋边缘,裹着一层黑冻土。泥色极深,近乎漆黑,里面混着细沙和冰碴。柳如是眸光微动。“不是北疆泥。”顾长清蹲下,柳如是伸手扶住他的肩。他用薄刃铜刀从少年鞋底刮下一点泥,先放在掌心看了看色泽,又用指腹捻了捻质地。“盐渍很重。”他这才用薄刃刮下一点,送到鼻下轻嗅,又碾开一点白屑。“……像是草木灰烧过又混了别的。”他抬眼看向徐敬之。徐敬之神色一凝:“辽东官驿冬日封泥,常掺盐防裂。”“铁岭驿一带的冻土,才有这种黑色。”少年猛地抬头。那双眼里全是恨。顾长清没有问他恨谁,只把一碗热粥递过去。“先喝。”少年没接。顾长清声音平静。“吃饱了,才有力气恨。”少年嘴唇抖了抖,终于松开手。:()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