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绝命赌局 用一把解剖刀和天子谈生意(第1页)
西苑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引路的小太监提着灯笼走在前面,脚步很轻。灯笼里的烛火是惨绿色的,那是为了防风加了特制松脂。顾长清跟在后面,每走一步,伤口就扯着疼一下。越靠近炼心殿,空气里的味道越怪。起初是淡淡的檀香,混着潮湿的水汽。转过两道回廊后,一股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味扑面而来。这种味道顾长清很熟悉。那是尸体在高温下脂肪燃烧的气味,混杂着大量水银蒸汽的甜腥。“顾大人,到了。”小太监在殿门外停下,把灯笼挂在廊柱上,垂手退入黑暗。炼心殿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顾长清伸手推门。“吱呀——”沉重的木门缓缓开启,一股热浪裹挟着浓烈的化学药剂味冲了出来。殿内没有点灯。光源来自大殿中央一座高达三丈的青铜丹炉。炉火烧得正旺,从通气孔里喷出赤红的火舌,将整个大殿映得如同鬼域。丹炉前铺着一张巨大的八卦图。一个身穿宽大道袍的人影背对着门口,正往丹炉里投喂着什么。“来了?”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听不出喜怒。宇文昊转过身。他没有戴冠,灰白的长发披散在肩头。那身道袍上绣着金色的龙纹,在火光下蜿蜒扭动,好似活物。顾长清走上前,撩起衣摆,跪下行礼。“臣顾长清,叩见陛下。”“起来吧。”宇文昊手里抓着一把黑色的粉末,漫不经心地撒进面前的金盆里。盆里的液体瞬间沸腾,冒出紫色的烟雾。“朕听曹万海说,你不肯喝那碗安神汤?”顾长清站起身,垂着头,视线落在宇文昊那双沾满黑灰的手上。“臣乃医者,知道什么药能救人,什么药能害人。”“害人?”宇文昊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顾长清面前。借着火光,顾长清看清了这位帝王的脸。脸色青灰,眼袋浮肿,皮肤下隐隐透着一股不正常的蜡黄。这是长期吸入重金属蒸汽的中毒征兆。“你觉得朕要害你?”宇文昊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丢给顾长清。顾长清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触感坚硬粗糙。这是一截断指。指甲漆黑如铁钩。断口处的肌肉纤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没有半滴血。这是太庙广场上那些“不化骨”的残肢。“你在太庙说,这是用五倍子和白矾腌制的腊肉。”宇文昊盯着顾长清,“朕让人试过了,寻常的腊肉,刀砍得烂,火烧得化。”“可这东西……”宇文昊指了指那截断指,“朕让人用猛火油烧了半个时辰,它才刚刚变软。”“姬衡虽然是个疯子,但他弄出来的东西,确实好用。”顾长清握着那截断指,指尖传来一阵刺痛。那是残留的防腐药水在烧灼皮肤。“陛下。”顾长清抬起头,直视着宇文昊,“好用的东西,未必是活的。”“这东西没有痛觉,不知疲倦,确实是杀人的利器。”“但它们也没有脑子。”顾长清走到丹炉旁的一张桌案前。案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还有几本翻开的古籍。他随手拿起一把银质的小刀,在那截断指上用力一划。表皮翻开,露出里面干枯的肌腱。“陛下请看。”顾长清指着切口,“这些肌肉纤维已经完全发生了‘鞣化反应’,变得坚硬如革。”“但它们之所以还能动,是因为脊椎里被强行灌入了水银作为‘介质’,配合那特殊的‘疯魔散’刺激残余神经。”“水银导热极快,能瞬间将药力散布全身。”“ 太庙那一战,沈十六引冷水灌入广场。”“那并非只是降温,而是冷水中的矿物质与高温下的药液发生了剧烈的‘凝絮反应’。”“就像滚油里倒进了冷水,药性瞬间崩解,神经传导被彻底阻断,这些所谓的‘神兵’自然就成了地上的烂泥。”顾长清把断指丢回桌上,发出“哒”的一声脆响。“陛下若是想要一支随时可能因为天气变化而瘫痪的大军,那姬衡确实做到了。”宇文昊沉默了。他走到丹炉旁,看着炉膛里跳动的火焰。许久,他才缓缓开口:“你既然能看破姬衡的手法,那你一定知道怎么改进。”顾长清心头一凛。图穷匕见。皇帝深夜召见,果然不是为了听法医课,而是为了接手姬衡的遗产。“陛下。”顾长清退后半步,声音发紧。“这种逆天而行的术法,伤天害理。”“姬衡的下场就在眼前……”“那是他蠢!”宇文昊猛地转身,咆哮声在空旷的大殿里炸响。“他想造反,想自己做神,所以才会输!但朕不一样!”,!宇文昊大步逼近顾长清。那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朕是天子!这天下都是朕的!朕不想死……朕不能死!”他猛地撸起右臂的袖子,把胳膊伸到顾长清面前。“你看看!你给朕看看!”顾长清定睛一看,瞳孔骤然收缩。只见宇文昊的小臂上,赫然长着一块巴掌大的尸斑!那块皮肤呈现出紫黑色,边缘已经开始硬化,和那些“不化骨”身上的皮肤一模一样。“半年前,姬衡进献‘九转金丹’。”宇文昊盯着那块黑斑,眼中闪过一丝暴戾。“朕精力大盛,以为神效。”“直到三个月前,这东西长了出来。”他突然冷笑一声,抽出腰间天子剑,剑尖抵着那块烂肉。“朕削过它,烧过它,甚至让人挖过肉。”“可它就像是有灵性,越长越大。”“顾长清,你是聪明人。”“你应该知道,若朕活不成,这天下人都得给朕陪葬,第一个就是你。”顾长清被那股森然的杀气逼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仔细端详着那块恐怖的黑斑。作为法医,他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病理。那是过量的汞与铅在皮下组织沉积导致的坏死,加上某些未知的生物碱引发了细胞的变异增生。他强忍着那股从毛孔里渗出来的腐臭味,艰难地开口:“陛下,请看这黑斑的边缘,色泽青紫,这是‘金石火毒’入血,导致经络淤塞、血肉坏死。”“而这股味道……”顾长清皱了皱眉,“是蛋白质腐败产生的‘尸胺’之气。”看着宇文昊茫然又恐惧的眼神。顾长清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皇帝能听懂的说法:“若用方士的话来说,这是丹毒攻心。”“再加上那金丹里混入了极阴的邪物,阴阳相冲,活人身上长出了死人的肉——简单来说,这是尸毒入骨。”宇文昊的手一松,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案上。瓶瓶罐罐哗啦啦掉了一地。“骨粉……他竟然给朕吃死人骨头……”宇文昊瘫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突然,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看向顾长清。“你有办法,对不对?”“你在太庙说得头头是道,你一定有办法解毒!”顾长清整理了一下衣领,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不答应,今晚必死无疑。如果答应了治不好,也是死。必须找一个既能保命,又能拖延时间的借口。“能治。”顾长清沉声道,“但需要时间,而且过程极其凶险。”“说!”宇文昊眼中爆发出精光。“陛下中的是复合毒素,加上尸毒侵蚀。”顾长清走到丹炉前,拿起一根拨火棍。在地上画了一个简易的人体经络图。“要想拔毒,不能用猛药,否则毒气攻心,神仙难救。”“陛下,臣需以此消彼长之法,借草木灵气引出骨髓中沉积的‘金石火毒’。”“如百川归海,将这顽疾一点点剔骨换髓。”这纯属顾长清的瞎编。但他赌的就是宇文昊不懂现代化学。“你需要什么?”宇文昊急切地问道。“姬衡的手札。”顾长清扔掉拨火棍,直视宇文昊。“臣要知道,他在那金丹里到底加了多少种毒物,配比是多少。”“只有弄清了毒源,臣才能配出解药。”宇文昊眯起眼睛,审视着顾长清。“你在跟朕谈条件?”“臣是在救陛下的命。”顾长清不卑不亢,“也是在救臣自己的命。”大殿里陷入了死寂。只有丹炉里的火苗发出噼啪的声响。许久,宇文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在桌上。“这是从姬衡身上搜出来的,只有下半卷。”顾长清拿起册子,快速翻阅。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实验数据,还有各种令人作呕的配方。“上半卷呢?”顾长清问道。“没找到。”宇文昊冷冷道,“严世蕃那个废物说,姬衡狡兔三窟。”“上半卷可能藏在他的老巢,或者……被他的同党转移了。”顾长清合上册子,心中有了计较。上半卷才是关键。那里肯定记录了姬衡最初的实验构想和核心毒理。“陛下,没有上半卷,臣无法得知原始毒理。”“若贸然配药,稍有差池,非但不能救命,恐会加速毒发。”顾长清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随后沉声道,“这上半卷手札,必须找到。”宇文昊死死盯着他,眼中杀机毕露:“你想出宫去找?”“臣若出宫,陛下难以心安。”顾长清神色坦然,直视帝王,“臣愿留在此处为质。”“但请陛下下旨,令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即刻搜寻手札下落。”,!“沈十六不知陛下龙体违和,但他知道臣的命在陛下手里。”“为了救臣,他会把京城翻个底朝天。”这是一步险棋。他在赌沈十六在皇帝心中的定位,也在赌皇帝对沈十六那种愚忠的自信。宇文昊盯着顾长清看了很久。直到看得顾长清后背发凉,他才缓缓开口。“你可以查,但不能出宫。”“沈十六已经在外面翻天覆地了,让他去找。”“你留在这儿,给朕配药。”宇文昊指了指偏殿,“那是朕给你准备的炼药房,药材管够。”他突然把袖子往上撸了一截,露出一道狰狞的黑线,距离手肘不过三寸。“太医说了,这黑气若过手肘,大罗神仙难救。”“如今离手肘只差三寸。”“你若是让它过了线,朕就让人把你剁碎了,喂给这丹炉。”顾长清心中一沉。这比简单的三天限期更可怕。这黑线就像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如果不弄出点动静,外面的沈十六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臣,领旨。”顾长清躬身行礼,转身走向偏殿。就在他即将跨出门槛的时候,宇文昊的声音再次响起。“长清啊。”“你很聪明,比姬衡聪明。”“但别把聪明用错地方。”“这皇宫的墙很高,也很厚。”“死在这里的人,连鬼都爬不出去。”顾长清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大步走进了黑暗的偏殿。:()大虞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