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冬夜归途(第1页)
荞麦面店暖帘在身后落下的瞬间,冬夜的冷空气便毫不客气地涌了上来。无孔不入的凉意,从大衣的下摆、从围巾的边缘、从所有衣物与皮肤之间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走刚刚在店里积累的那点暖融融的温度。柒月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大衣的领口竖起来,呼出的白气在街灯的光晕里凝结成一团模糊的雾,很快消散。祥子走在他旁边,围巾把下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冬夜的街灯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两颗被寒气洗刷过的温润的宝石。她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脚步轻快,偶尔踩到人行道上松动的砖块,会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回响的“咔嗒”声。睦走在最里面,靠墙的那一侧。她的步幅比祥子小一些,但跟得很紧,浅绿色的长发从围巾的边缘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远处偶尔有车驶过,车灯扫过街道,把他们的影子猛地推向前方,又迅速收回。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卷帘门上喷涂着各种涂鸦,被岁月和风雨剥蚀得斑驳陆离。只有零星几家便利店还亮着灯,冷白色的荧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暗色的街道上切出一道道规整的光矩形。自动门开合的声响偶尔传来,伴随着店内循环播放的、轻快的背景音乐,像从另一个世界漂过来的回音。祥子走了一会儿,忽然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被热气闷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她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白气在她面前形成一团短暂的雾。一阵风吹过,祥子将围巾的包裹程度稍稍调整。见此的柒月不动声色地加快了一点脚步,让他走在前面的身体能为身后的人挡住更多从北边刮过来的风。祥子虽然注意到,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柒月侧后方的位置又靠近了一点点,让他的肩膀刚好能挡住她半张脸。三个人就这样走了一小段路,没有人说话,但沉默并不令人不适。睦的目光一直落在柒月的后脑勺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他被街灯勾勒出的、微微冒着白气的轮廓上。她的脚步和柒月的步伐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他快她快,他慢她慢,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耳朵里还回响着刚才在荞麦面店里,乐奈说出的那个词。“归宿……没有了。”归宿。睦把这个词含在舌尖,翻来覆去地品味。它和另一个词有着相似的重量,却又不同。命运共同体。祥子说的。在羽泽咖啡店,乐队第一次正式面谈的时候。“我希望我们的乐队,能成为大家组建成命运共同体的契机,让大家成为共享喜悦,共担苦痛,一起承担命运的存在。”但现在,那个“命运共同体”已经不在了。不是像space那样——被关掉了。space是物理空间,大门落锁,招牌摘下,就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了。crychic不一样。它没有门,没有锁,消失得更彻底,更让人无处可寻。乐奈说“归宿没有了”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但睦能感觉到那句话所包含的遗憾伤心,因为她也失去过。如果“归宿”是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一个不需要理由就能待着的地方,那么“命运共同体”就是一种要求。它要求每个人都在这里,每个人都被需要,每个人都需要别人。它不是被动的栖身之所,是主动的、需要持续投入和维护的“家”。她忽然想起了素世。这个念头来得没有预兆,像从某个她没有察觉到的缝隙里忽然涌出来的水,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却持续不断的凉意。素世还在找。自乐队解散之后,素世来找睦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明明两人的生活共线的只有乐队这一点,而作为朋友,素世有点过于关心自己了。不只是午休时在亭子里一起吃饭,还有放学后的偶尔同行,周末的le消息。每一句“小睦,你最近还好吗”,每一次“小睦,有空的话我们一起吃个饭吧”,都像是一根很细很细的线,试图在两人之间重新编织什么。但睦知道,素世不是想和她编织什么。素世是想通过她,找到祥子和柒月。睦不怪素世。她只是觉得……心疼。那种心疼和看到祥子在雨夜里独自离开时不一样。祥子是在推开所有人,把自己裹进越来越硬的壳里。素世是在抓住一切可能抓住的东西,哪怕那些东西已经在她的指间碎裂,划破了她的皮肤,她也不肯松手。而睦自己则一遍一遍按照当初答应祥子不透露她信息的要求,拒绝向素世提供消息。她也渐渐从素世的口中听到素世的一些不言之语。“你也不帮我了吗”“没关系。”“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在”。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睦的脚步骤然慢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再跟上去。柒月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就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缩短了距离。他停下来,转过身。祥子也跟着停下来,侧过头看向突然放慢脚步的睦。“睦?”柒月转过身,走向睦,在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睦抬起头看着他。街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浅绿色的发顶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圈。“在想什么?走了这么远,连步子都慢了。”话语所传达的情绪很温和,令人安心。睦不擅长说话,她一直都知道。那些在别人嘴里能清晰表达的情绪,到了她这里就会卡在喉咙里,变成一个个需要费力才能挤出来的、生硬的单字。但她知道,如果现在不说,她可能就永远不会说了。“素世……她还在寻找祥子和你。”柒月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睦。祥子站在他旁边,围巾下面的脸看不出表情。睦能感觉到,那句话落在祥子身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轻飘飘的,却带着整个冬天的重量。“……睦。”祥子的声音从围巾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小心翼翼的语气。“素世她……”睦看着她。祥子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露出下半张脸。她的嘴唇抿着,眉头微微蹙着,是一种睦很少在她脸上见到的表情。像是在问一个她知道自己不该问、但又忍不住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睦摇了摇头。“素世她,并不好。”睦见过素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的样子。教室里人还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素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着课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睦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也许是在看祥子曾经走过的那条走廊,也许是在看那个在她们一起吃午饭时为她们提供遮蔽的凉亭,也许什么也没在看。睦只知道,素世现在就像是一层被反复擦拭过太多次的玻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厚度,但你不敢碰它,因为你知道一碰就会碎。祥子把围巾彻底拉下来了。她看着睦,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她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白气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停留,然后消散。“我……”她开口,又停住了。睦看着她,没有催促。“……我没有办法去见素世。”祥子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我去了,如果我去见她了,她就更不会放弃了。”她说着,目光从睦脸上移开,落在柒月身上,又移开,落在脚边那一小片被街灯照亮的、灰白色的水泥地面上。“素世在等一个不会再发生的事。如果我去见她了,如果我对她说‘我不会回去’,她会继续等。她不会相信的。”祥子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不愿意接受但又不得不接受的事实。“素世要的不是我回来。她要的是crychic回来。是那个大家还能坐在一起吃可丽饼、在录音室里争论乐谱、在舞台上抱在一起哭的crychic。但那个已经没有了。”她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没办法把这些话说出口。“我没有办法给她那个。我已经写不出能和《春日影》一样好的、能和灯的歌词相配的曲子了。我写不出那种,直白的、能把心里的话全部倒出来的那种。以前的我是怎么做到的?我现在不知道。”祥子的声音越来越低。“而且,我没有办法再留在那个我已经伤透了所有人的地方。”言语停顿,因为话到伤心处,情绪的上涌打断了言语的表达。“如果我现在回去……”她又停了一下,用力咽了一下,把那些涌上来的、不属于此刻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去“如果我现在回去,大家会说什么?”她看着睦,那双金色的眼眸在街灯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素世会说‘没关系’、‘回来就好’。会假装那天的事没有发生,假装我没有说过那些话。”“但我记得。我忘不掉。”她的声音终于落下来,像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下来的角落。“所以,我不能回去。”睦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话像水一样从她身上流过,没有溅起任何水花,但她记住了每一滴。柒月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他看着祥子说那些话,看着她的嘴唇在灯光下微微颤抖,看着她的手指从围巾边缘滑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又松开。他伸出手,轻轻握住祥子的手指。祥子的手凉凉的,指尖冰凉,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并没有开口用言语表达“我理解你”或者“我支持你”,他只是在那个位置,握着她的手。,!“素世她……”睦又开口了。她看着柒月,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很安静的、近乎请求的东西。“素世她,如果再这样下去,可能会坏掉的。”睦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坏掉”的意思。用比喻的表达就是,一栋外表看起来还很完好的房子,里面的墙已经开始出现裂缝,水管开始漏水,电线开始老化。你可能看不出来,但你住进去,你会感觉到。空气不一样了,温度不一样了,那些曾经让你觉得舒服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成另一种东西。睦不知道该怎么阻止这个过程。她不是素世想要的那个人,也不是能够替素世找到那个人的人。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素世一点一点地“坏掉”,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她太熟悉了。柒月沉默了片刻。他知道睦在担心什么。他也知道睦说的“坏掉”是什么意思。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从素世在咖啡店对他说“我不会接受”的那一刻起,他就在想。素世要的不是祥子回来。素世要的是“归宿”。这个词在乐奈嘴里是“可以回去的地方”,在祥子嘴里是“命运共同体”,在素世那里——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但他见过素世的公寓。那次crychic的大家一起在素世家里聚会,客厅很大,l形沙发很宽,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饮料,阳光从落地窗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温暖的光。一切都很舒服,一切都很体面。柒月在那个时候注意到了一些细节。素世的家就像一套高级酒店的样板间,所有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它不是一个“家”。也许是祥子和crychic给了素世一个“家”,这个家不是物理空间意义上的家,是心理意义上的。一个不需要她再维持“完美”的地方,一个可以在弹贝斯的时候流泪、可以在大家面前说出真心话、可以被需要也可以需要别人的地方。所以crychic解散的时候,素世失去的不是一个乐队,是她的“容身之处”。她当然会执着。她当然不会放弃。柒月想到这里,轻轻叹了口气。他明白素世的处境,也能理解素世的执着。可他唯一能做的事,已经不是当面告诉素世“祥子不会回来了”,因为他试过了,没有用。素世用她那套“表面接受、内在坚持”的方式,把他的每一句话都重新编码,放进了自己那个已经运转了半年的逻辑系统里。如果他再来一次,素世大概还是会笑着应对,然后转身继续寻找祥子。更何况现在根本不是他可以管这些的时候。他的时间有限,剩下的假期不多了。再次返回英国的时间也不远了。素世的“归宿”,只有她自己能找到。就像乐奈说的,“归宿是别人创造的。要自己去找的。”想到这里,柒月似乎能理解了,睦刚才说的“坏掉”,意味着一个没有归宿的灵魂迟早会被自己的重量压垮。乐奈失去了space还能去找新的归宿,可素世呢?她连自己其实是在寻找归宿这件事,恐怕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睦。”柒月开口。睦抬起头看着他。“素世的事,我来想办法。”睦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微微亮了一下。“不是现在。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她不会坏掉的。我相信素世。”睦点了点头。她低下头,把围巾重新拉好,遮住了半张脸。柒月握紧了祥子的手。祥子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街灯染成暗橙色的夜空中,落在素世身上——那个她看不到、不知在何处的素世。她不知道素世现在在做什么。夜风又大了一些。柒月松开了祥子的手,把大衣脱下来,披在祥子肩上。大衣的肩线比他平时穿的稍微低一点点,披在祥子身上显得很大,袖子垂下来,盖住了她的手。祥子没有推辞。“睦,冷吗?”柒月问。睦摇了摇头,把围巾又绕了一圈。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没多远,街灯的光忽然暗了一些——大概是路灯坏了,隔一盏亮一盏,光线的间隔拉得更大了,影子的变化也更明显。柒月走在最前面。祥子走在他旁边,身上披着他的大衣。睦走在她后面,三个人沉默地走着。到了。别墅的灯光从落地窗透出来,在庭院里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柒月推开门,暖气迎面扑来。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三个人的棉拖整整齐齐地摆着。“我回来了。”柒月说。祥子跟着说。睦也轻轻说了一声。三个人一起进了门。柒月走上楼梯,进到卧室,打开衣柜,取出自己的家居服。浴室里的暖气从通风口涌出来,在镜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柒月脱掉被冬夜寒气浸透的外衣,搭在脏衣篓边,拧开热水。水压稳定,温度刚好。花洒里涌出的热水冲刷着皮肤,把积在骨头里的冷意一点一点地冲走。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磨砂玻璃门上的倒影。柒月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他听着水声,让自己的大脑从刚才那些细碎的、需要他回应的人和事中抽离出来,转而去思考那些他刚才在归途中一直回避的、更本质的问题。crychic到底给了素世什么?会让素世如此念念不忘,如此执着,连柒月当面告诉她“祥子不会回去了”都无法让她放下?是朋友吗?柒月开始顺着这条线索往下推。没记错的话,祥子和睦都说过,素世在班级里是那种会被同学说“素世最可靠了”“有素世在真好”的存在。吹奏部那边也是,素世是相当重要的低音提琴手。她不是没有朋友。“不是朋友的话,那是什么呢?”柒月自言自语。水声太大了,淹没了他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是他和祥子?是crychic这个集体?还是别的什么?柒月想起了素世的神情,是另一种——在咖啡店,在她第一次读到灯的歌词时,脸上出现过的那种……短暂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恐慌”的神色。那是素世的什么?好像是内心某种一直被她精心保护着的东西,被灯的歌词突然戳破了。而那种东西,似乎指向了一个柒月从未深入证实过的、素世的另一面。他又想起素世的家。那个空旷的、像酒店一样没有人情味的家。柒月想到这里,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咔嗒”一声,对了位。乐队对于素世来说,绝对不只是“朋友”的分量。家——祥子和crychic给了她这些。所以crychic解散的时候,素世失去的不是一个乐队,是一个“家”。柒月关掉水。水声骤停,浴室里只剩下水滴从花洒边缘滑落的细微声响和通风口低沉的嗡鸣。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他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但没有人。厨房的灯也亮着,灶台上放着一个空的水壶,大概是祥子刚才烧水用过的。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三杯水,两杯已经喝了一半,一杯还没动。柒月走下楼梯。经过睦的房间时,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祥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别动。吹风机要离远一点,不然头发会烫坏的。”“嗯。”“你头发又长了呢。快到腰了。要不要剪?”“……不知道。”柒月站在门口,从门缝里看进去。祥子站在睦身后,手里举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插进睦浅绿色的长发里,从发根到发尾,一下一下地拨动。热风从吹风机口涌出来,把睦的头发吹散,像一面浅绿色的旗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飘动。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在享受这个过程。从来到丰川家的第一天起,柒月就知道祥子是那种很会关心人的性格。但看着她站在睦身后,手指穿过睦的发丝,他还是觉得——“明明祥子是妹妹的说。”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看着。祥子把吹风机关掉,用梳子把睦的长发轻轻梳顺。睦睁开眼睛,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自己——头发服帖地披在肩头,相当舒适。“好了。”祥子把梳子放在桌上。睦轻轻“嗯”了一声,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祥子。“谢谢。”“不用谢。又不是第一次了。”睦走到门口的时候,看到柒月。“……柒月。”“吹好了?”柒月问。“嗯。”睦点了点头。“去睡吧。明天没有早起的安排,不用赶时间。”“好。”睦又点了点头。:()综漫:为苦来兮苦献上美好的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