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有什么区别(第1页)
花火那如同跳跃火焰般的话语,带着强烈的好奇与毫不掩饰的探究,在狭小简陋的房间内回荡。她鲜红的眼眸紧紧盯着苏拙,试图从那片死水般的平静中找到一丝裂痕,一丝能让她理解眼前这个“病人”内心世界的线索。苏拙静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疑问和猜测。“重量?”当花火提到“重量”这个词时,苏拙那一直平淡无波的灰色眼眸,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情绪的波动,更像是一种对特定词汇的、近乎本能的认知反应。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动作依旧带着那种穿越身体带来的轻微迟滞感,声音干涩而平静,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早已被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重量?”他重复了这个词,语气里没有任何疑问,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陈述。“过去的一切……”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花火的身影,也穿透了这个逼真的“前世幻境”,投向了更加遥远、更加混沌的时空深处。“……我早就忘得差不多了。”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理所当然”。仿佛那些关于前世平凡人生的记忆,那些后来波澜壮阔的经历,那些与各色人物的相遇与离别,那些欢笑、泪水、愤怒、悲伤、决绝……所有构成“苏拙”这个存在漫长历史的碎片,都只是存放在某个落满灰尘的仓库角落、标签模糊、内容也已泛黄破损的旧文件。它们“存在”过,这个事实被承认。但文件本身,早已被时间、被更迭的经历、尤其是被那最终笼罩一切的【虚无】阴影,侵蚀得难以辨认,失去了被翻阅、被赋予“重量”的意义。他看向花火,那目光平静得可怕:“记得,或是不记得……”“感受到了,或是没感受到……”“对我现在而言……有什么区别吗?”没有嘲讽,没有自怜,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冷酷的理性陈述。花火脸上的表情僵住了。鲜红的眼眸微微睁大,里面跳动的火焰似乎因为这句话而骤然黯淡了一瞬。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想说“当然有区别!记忆塑造了我们!情感定义了体验!”,但看着苏拙那双空洞得仿佛能吸走所有光芒的眼睛,那些话却卡在了喉咙里。她能感觉到,苏拙并不是在“假装”不在乎,也不是在“压抑”情感。他是真的……认为“没有区别”。这种认知层面的、根植于存在根本的“无差别”感,比她预想的任何一种情感麻木或意志消沉,都要更加……本质,也更加令人不安。苏拙似乎并不在意花火的反应。他缓缓移开目光,再次望向窗外那片被城市霓虹渲染得光怪陆离的夜空。沉默了片刻,他用那种依旧平淡、却似乎比刚才多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追溯”意味的语调,继续说道:“如果你真的想知道……”“在‘那边’……更早一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某种沉睡的恐怖。“在一切……都结束之后。”花火的心猛地一跳。“那边”?“一切结束之后”?结合阿哈给的情报,她瞬间明白,苏拙指的,是他穿越之初,所抵达的那个——万物寂灭、宇宙终结之后的【终末】时刻。“那里……”苏拙的描述开始了,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于有条理,仿佛在讲述一个他人的、遥远的故事。“没有光。没有热。没有声音。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运动’或‘变化’的东西。”“质子……那些构成物质最后基石的粒子,也早已衰变殆尽。所有曾经是星辰、是生命、是思想、是文明辉煌造物的粒子……都化作了最均匀、最稀薄、最冰冷、也最……‘纯粹’的能量潮汐。”“空间与时间的概念,在那里一同溶解。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过去未来’。只有一片……无始无终、无内无外、绝对的‘虚无’。”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解剖刀,一层层剖开那超越常人理解极限的恐怖图景。没有夸张的形容词,没有情绪化的渲染,只有最直接、最本质的物理与哲学描述。然而,正是这种极端平静、极端理性的描述方式,反而让花火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仿佛亲眼“看见”了那片连绝望都无法生存的、终极的“空无”。“我……”苏拙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极其短暂。花火甚至不确定那是不是一个停顿。“……是那里,唯一的‘存在’。”“或者说,是唯一还保留着‘意识’这个……残留结构的‘东西’。”他用“东西”来形容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你能想象吗?”他忽然转过头,再次看向花火。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空洞之中,似乎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花火有些僵硬的脸。,!“在一个连‘时间流逝’这个概念都失去意义的地方……”“独自一人。”“不,连‘人’这个概念,也早就失去了依托。”“没有任何可以感知、可以互动、可以‘证明’自己还存在着的……‘参照物’。”“只有自己……和那片无边无际的、均匀的、冰冷的……‘虚无’。”他的语速依旧平稳,但花火却能感觉到,那平稳之下,似乎有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东西,正在艰难地试图挣脱冰封,浮现出来。不是恐惧,不是悲伤。更像是一种……更本质的、属于“存在”本身,面对绝对“非存在”时,所产生的……最根源性的“异常感”或“错位感”。“一开始……或许还有‘思考’。”苏拙继续说道,目光再次移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只有他自己的终结之所。“思考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该怎么办……”“但很快,连‘思考’本身,都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思考需要‘问题’,需要‘逻辑’,需要‘因果’……而这些概念,在那片纯粹的‘虚无’中,都失去了根基。就像试图在真空中点燃火焰,在绝对零度下测量温度。”“于是,‘思考’也渐渐停止了。”“不是沉睡,不是昏迷。”“而是……一种彻底的、主动或被动的……‘停滞’。”“意识还在,以一种极其稀薄、极其微弱的形式‘存在’着,但已经不再‘运作’,不再‘产生’任何东西。”“就像……”他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比喻,停顿了几秒。“……就像一台被拔掉了所有电源、拆除了所有元件、只留下最核心电路板,却还诡异地维持着极其微弱电流通过的……‘空壳机器’。”“你知道自己‘在’,但你不知道‘为什么在’,也不知道‘在’是为了什么,更不知道‘在’与‘不在’,到底有什么区别。”说到这里,苏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不,不是情绪的颤抖。更像是一种……描述到某种超越语言极限的体验时,语言本身产生的、力不从心的“滞涩感”。“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花火耳中:“……‘恐惧’来了。”花火的瞳孔,猛地收缩。苏拙用那种极端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恐惧”这个词。“不是对怪物、对死亡、对痛苦的那种恐惧。”“那是一种……更平静的……疯癫感。”他缓缓抬起一只手,放在自己眼前,似乎在看,又似乎没在看。“你‘知道’自己正在被那片‘虚无’……缓慢地、无法抗拒地……‘同化’。”“你的‘存在’边界,正在一点点变得模糊,你的‘意识’那点微弱的光亮,正在被那无边的灰色无声地侵蚀、稀释。”“你‘知道’,最终,你会彻底‘消失’,不是死亡,不是毁灭,而是……‘归于无’。”“成为那片均匀、冰冷、空无一物的能量潮汐中……再也无法被区分出来的、微不足道的一缕。”“你‘知道’这一切。”“但你……无法‘感受’到任何与之相应的‘情绪’。”“因为连‘恐惧’这种情绪本身,也需要一个完整的、运作良好的意识结构来产生和承载。”“而你,已经……快要没有了。”苏拙放下手,目光重新变得空洞,投向虚空。“那是一种……”他寻找着词汇,最终,吐出了一个让花火心头寒意骤升的短语:“……平静的疯癫。”“你的‘认知’部分,还在冰冷地、清晰地告诉你:你正在走向彻底的、绝对的‘无’。”“而你的‘感受’部分,却已经是一片麻木的、无法做出任何反应的死寂。”“你‘知道’自己在‘发疯’,在‘崩溃’,在‘消逝’……”“但你……‘感觉’不到。”“就像隔着厚厚的、隔音的玻璃,看着另一个自己在无声地尖叫、挣扎、融化……”“而你,只是平静地……看着。”“甚至……连‘看着’这个行为本身,都开始变得……模糊,遥远,无关紧要。”苏拙的声音,在这里彻底停了下来。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远处模糊的城市喧嚣,如同另一个世界的背景噪音。花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最初的好奇、探究、挫败,彻底化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她看着苏拙。看着他那张依旧平静、甚至显得有些“正常”的、属于前世大学生的年轻脸庞。但她的耳边,却回荡着他刚才那些用最平静语气描述的、关于绝对虚无、关于意识被缓慢消解、关于“平静疯癫”的恐怖话语。她能“感觉”到。不是通过逻辑理解,而是某种更直觉的、属于【欢愉】命途行者对“极端体验”的敏感。她能感觉到,苏拙描述的那种状态,是何等的……绝望。那不是轰轰烈烈的毁灭,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那是比死亡更冰冷,比绝望更彻底,连“绝望”本身都无法生存的……绝对的“空”。是存在本身,对非存在的、最漫长、最无力、最寂静的……败北。而她眼前这个看似平静,甚至到了有些呆愣的男人,曾经……不,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灵魂深处,至今仍然残留着那场败北的、冰冷的烙印。那烙印的名字,就叫——【虚无】。花火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她试图“治疗”的,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也第一次,对自己那套“欢愉疗法”,产生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怀疑。:()星铁:我将背负一切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