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营地里的大变样(第1页)
虽说物资从来没有断过——每个月都有车队往返于上海和川沙之间,送去粮食、被服、弹药、药品,周卫国需要的清单上缺什么就补什么——但物资的充足并不能代替老板本人的到场。那些新兵们每天听着周卫国讲“苏老板如何如何”,却连苏老板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这个传说中的老板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印在账本上的名字,而不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更何况,今天是第一场雪。在中国的传统里,下雪的日子往往意味着团聚——一家人围坐在火炉旁,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聊着家长里短。而他的那些弟兄们,此刻正冒着风雪在山里的训练场上摸爬滚打,为的是在不久的将来能够上战场杀敌报国。他作为他们的老板,理应去跟他们吃一顿饭、喝一碗酒、说几句暖和的话。这不仅是道义,更是一种投资。人心这个东西,从来都是相互的。你对弟兄们好,弟兄们才会在战场上替你卖命。想到这里,苏天赐扔掉了手中的烟蒂。烟头落在雪地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微弱的红光在白雪中闪了一下就熄灭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很快就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了。他抬起头,望向码头西边。在纷飞的雪幕之外,大约五十公里的方向,就是川沙县。他的营地,他的兵,他的周卫国,都在那里。五十公里,开车走公路的话大约一个半小时。如果现在出发,天黑之前应该能赶到。远处传来了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许文强已经安排好了车队——二十辆卡车在码头仓库区前的空地上排成了一列,工人们正在往车厢里搬运物资。一个个沉甸甸的麻袋被扛上跳板,装进车厢,码放整齐;一箱箱药品和电池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好,用绳索固定;摩托车被推上了专门改装的挂斗,跨斗车上还架着用油布包裹的轻机枪。苏天赐向自己的轿车走去。在他身后,码头的工人们已经完成了一天的工作,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仓库门口的雨棚下躲避大雪。有人点燃了旱烟,烟雾和呼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在雨棚下缭绕着;有人喝上了刚沏好的热茶,茶水的热气在寒风中蒸腾成白色的雾;有人对着漫天飞雪抱怨着天气的寒冷,有人则笑着说明天码头怕是要停工了,正好回家陪老婆孩子。而在更远的地方,在那片被暮色和雪幕笼罩的苍茫大地上,他的营地里,几百名年轻的士兵正在周卫国的带领下,顶着风雪做着今天的最后一轮射击训练。枪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着,和风声、雪声交织在一起。他们还不知道,今天夜里,他们的苏老板将顶着风雪来到他们面前,给他们带来二十卡车的补给,带来几条香烟和几箱茶叶,带来一顿热腾腾的加餐,也带来一个关于未来的、沉甸甸的承诺。而那一天,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向这片大陆逼近。每一片落在他肩头的雪花,都在无声地告诉他——时间不多了。雪越下越大了。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的时候,还只是细密的雪粒,打在车窗上沙沙作响,像是有人用细盐轻轻撒在玻璃上。但车队出了上海市区,沿着通往川沙县的公路向北行驶了不到二十公里,雪势就骤然变大——雪粒变成了雪片,雪片又聚成了雪团,铺天盖地地从铅灰色的天空中倾泻下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巨手正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又一个装满鹅毛的口袋。公路上很快便积起了一层没过鞋底的白色绒毯,卡车的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在车尾扬起两道翻涌的雪雾。苏天赐坐在轿车的后排,膝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账本,但目光却一直落在车窗外面。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田地里的麦茬早已割尽,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只有田埂上几棵光秃秃的杨树还顶着满头白雪,在风中瑟瑟地抖着枝条。更远处,几个灰蒙蒙的村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偶尔能看到一两盏昏黄的灯火在村庄深处闪烁,像是冬夜里孤独的萤火虫。他的车队由二十辆满载物资的卡车和四辆负责护卫的吉普车组成,队伍拉得很长,在积雪的公路上排成了一条缓缓移动的钢铁长龙。领头的吉普车上架着一挺用油布包裹的轻机枪,许文强亲自坐在副驾驶座上,一手搭在车门扶手上,一手握着一副望远镜,每隔几分钟就举起来观察前方的路况。他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的——这条公路虽然还算平整,但雪天路滑,一旦有卡车打滑陷进路边的排水沟里,整个车队都得停下来等它脱困。好在他们终于在天色彻底黑透之前,远远地看到了那片矗立在荒野中的营地轮廓。苏天赐已经有将近四个月没有来过这里了。四个月前,这片营地还只是一个简陋的野外训练场——几排用木板和帆布搭建的临时营房,一块被推土机碾平的空地做操场,一圈用铁丝网拉起来的简易围墙,以及围墙四角各一座用沙袋垒成的哨塔。那时候整座营地的面积不到五平方公里,驻扎的兵力也不过三千余人。而此刻,当他透过车窗望向前方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营地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城。不,说“城”也许还太早了一些,但那的的确确是一座军事要塞的雏形。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外围密集林立的炮楼——每隔大约五百米就有一座,全部用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楼体呈圆柱形,高度至少在十米以上,楼顶是一个带有垛口的开放式射击平台,平台上架着的探照灯正缓缓转动着粗大的光柱,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劈开一道道刺目的白色光带。每座炮楼的墙壁上都开着数排射击孔,有的孔洞里隐约能看到重机枪黑洞洞的枪口,有的则被防寒的帆布帘子遮着,只露出一个小角。炮楼与炮楼之间,是连绵不断的环形工事——胸墙、堑壕、铁丝网、鹿砦障碍,一层套着一层,每一层都经过精心的交叉火力设计。胸墙是用装满沙土的麻袋垒成的,堆得比人还高,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射击缺口;堑壕挖得很深,两侧用木板和竹排加固了壕壁,壕底铺着碎石以防积水结冰;铁丝网是一圈一圈的蛇腹形铁丝网,上面挂满了空的罐头盒,只要有人触碰就会发出刺耳的响声;最外围的鹿砦则是用粗大的树干削尖了交叉绑扎而成,尖头上还裹着铁皮,在探照灯的照射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在这些外围工事的后面,是营地的核心区域。最显眼的建筑是一座三层高的指挥大楼,建在营地中央的一块高地上,楼顶竖着旗杆,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国旗在风雪中猎猎飘扬。围绕着指挥大楼,排列着一栋栋整齐的营房——不是他离开时那种临时性的木板棚屋,而是正正经经的砖石结构建筑,墙面用水泥抹平,屋顶盖着瓦片,窗户上装的是玻璃而不是糊纸。营房的排列显然是经过统一规划的,横平竖直,间距一致,每排营房之间都留有足够宽的消防通道,通道两侧还种上了刚栽下不久的树苗,虽然此刻树苗的枝条光秃秃的,但可以想象等来年春天这里会是怎样一番整齐的景象。营房之外是更加广阔的训练场和仓库区。训练场被划分成了好几个区域——靶场、障碍训练场、队列操场、战术演练场,每一个区域都用木栅栏围得清清楚楚。仓库区则是一排排巨大的砖石结构库房,库房门前停着成排的卡车,有士兵正在往车上搬运物资。而更远处的荒野上,还有大片被推土机碾平的空地,空地上堆满了各种建筑材料——砖垛、沙堆、石灰池、堆成小山的木材,几台冒着黑烟的工程机械还在轰鸣着作业。苏天赐坐在车里,静静地看了好几分钟,一句话都没有说。他手中的香烟自顾自地燃着,积了长长一截烟灰都没有弹掉。他从来没有跟周卫国提过任何关于营地建设的具体要求。他只是把这块地交给了那个年轻人,给了他足够的钱,给了他足够的人手,然后说了一句“交给你了”,转身就扎进了上海滩错综复杂的生意场中。这四个月来,他忙着跟威廉·希卡利斗智斗勇,忙着从德国人手里套购军火和物资,忙着跟警备司令部的密探周旋,忙着把一箱一箱的法币换成粮食、布匹、药品和燃油——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周卫国已经把一片荒芜的野地变成了一座钢铁堡垒。“这小子。”苏天赐终于低声嘟囔了一句,将手中的香烟在车门上的烟灰盒里摁灭,嘴角浮起了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笑意。:()双川民国之沪上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