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一纸难行中(第1页)
苏明远没有放弃。虽然王安石让他先放一放,但他还是决定试着推动改革。既然从上往下推不动,那就从下往上试试。他开始走访基层官员,了解他们对监察制度的看法。第一个拜访的,是开封府的一个县令。这位县令姓赵,四十来岁,勤勤恳恳,是个难得的好官。苏大人,您问监察制度?赵县令苦笑,说实话,我们这些基层官员,最怕的就是监察。为何?因为监察官员来了,不管你做得好不好,都要挑出毛病来,赵县令解释,他们不挑毛病,怎么显示自己尽职?所以哪怕你做得再好,他们也能找出问题。那若是真的做得好呢?真做得好也没用,赵县令摇头,去年我们县治理水患,救了三千百姓,上面派人来考核,却说我们挪用了赈灾款。后来查清楚了,是我们为了节省开支,用本地材料代替了朝廷采购的材料。这在我们看来是节约,在监察官员看来就是违规。苏明远沉思:那依您之见,监察制度该如何改?说实话,赵县令犹豫了一下,我觉得监察官员应该多关注结果,少关注过程。只要百姓得了实惠,官员没有中饱私囊,至于怎么做的,不必太计较。这个观点让苏明远深思。他发现,自己的方案过于强调程序正义,却忽略了实际效果。第二个拜访的,是一位御史台的老同僚。这位姓张,是个直臣,经常弹劾权贵。苏兄,你那个改革方案,我看了,张御史直言不讳,想法是好的,但不现实。为何不现实?因为你低估了官官相护的力量,张御史叹道,我做御史十年,弹劾过无数官员。但真正被惩处的,十不及一。为什么?因为被弹劾者的同党、门生、亲属,都会为他说话。一个人得罪了,就是一群人的仇敌。那怎么办?没办法,张御史苦笑,除非你有圣上的绝对支持,否则根本动不了那些权贵。而即便有圣上支持,也要看时机。现在朝中党争激烈,你弹劾变法派,保守派高兴;你弹劾保守派,变法派高兴。但你若两边都弹劾,就两边都得罪,最后孤立无援。苏明远听得心中沉重。原来,监察官员不是不想做事,而是做不了事。第三个拜访的,是吕惠卿。这个新科进士如今已经是王安石的得力助手,参与变法的核心工作。苏明远想听听年轻一代的看法。苏学士,您的改革方案我也看过,吕惠卿开门见山,恕我直言,您的思路有问题。愿闻其详。您的方案,核心是加强监督,防止腐败,吕惠卿说,但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有腐败?因为人性贪婪,权力缺乏制约……吕惠卿打断他,根本原因是制度设计有问题。现在的官僚体系,俸禄太低,养不活家人,不贪怎么活?升迁靠资历,不靠能力,有能力的人得不到重用,自然心怀不满。他顿了顿:所以,真正的改革不是加强监督,而是改革俸禄制度、选官制度、考核制度。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苏明远不得不承认,吕惠卿说得有道理。但他也看出了问题:那你的意思是,先改革那些制度,再考虑监察?可是,那些制度改革,需要很长时间。这期间,腐败怎么办?忍着,吕惠卿冷静地说,改革就是要付出代价。我们不能因为害怕腐败,就停止改革。苏明远沉默了。吕惠卿的逻辑很清晰,但也很冷酷。他把腐败当成了改革的必要代价,这让苏明远无法接受。吕进士,在下还是觉得,监察制度改革刻不容缓。那您就去推吧,吕惠卿淡淡地说,但我劝您一句——不要把时间浪费在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上。改革不需要完美的制度,需要的是坚定的执行。离开吕惠卿府邸,苏明远心中更加困惑。他发现,关于改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看法。基层官员希望宽松一点,监察官员觉得无能为力,改革派认为监察不重要。那么,到底谁是对的?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对错,只有立场和角度?回到家中,他继续修改方案。这次,他试图综合各方意见,找到一个平衡点。但越修改,他越迷茫。因为各方的诉求是矛盾的——基层要宽松,监察要严格;改革派要速度,保守派要稳定。根本无法调和。夜深了,他坐在书房里,望着桌上的文稿,突然笑了起来。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改革是一场政治游戏,而他却一直在用技术思维来解决政治问题。他以为只要设计出完美的制度,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现实是,没有完美的制度,只有政治妥协。你必须选择站在某一方,牺牲另一方的利益,才能推动改革。而他偏偏不愿意站队,不愿意牺牲任何一方。所以,他注定要失败。脑海中又闪过一个词——政治智慧。什么意思?为什么会突然想到这个词?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消散得无影无踪。第二天,苏明远去御史台正式上任。作为监察御史,他的职责是巡查各部门,纠察违法违规行为。这是个得罪人的差事,但也是展示能力的机会。苏监察,御史中丞刘挚把他叫到办公室,你刚上任,先熟悉一下情况。这是最近各部门的情况汇报,你看看有没有问题。苏明远接过一摞文书,开始翻阅。他发现,这些汇报都写得冠冕堂皇,看不出任何问题。但他知道,真正的问题往往藏在字里行间。刘大人,在下想去各部门实地查看。实地查看?刘挚皱眉,苏监察,监察不是这么做的。我们一般是接到举报,或者根据文书判断有问题,才去实地查看。你这样贸然去,会打草惊蛇。可是不去看,怎么知道有没有问题?那是他们的事,刘挚冷冷地说,我们御史台,职责是监察,不是侦查。该他们报的,他们会报;不该报的,我们也不要多管。苏明远愕然。原来,监察也是走过场?可是刘大人,若是他们隐瞒问题呢?那就等有人举报,刘挚不耐烦地说,苏监察,你刚来,不懂规矩。在御史台,我们要的是稳,不是主动找事。明白吗?苏明远明白了。所谓监察,不过是做做样子。只要没人举报,没人闹大,大家都相安无事。这就是官僚体系的生存之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刘大人,若在下一定要去实地查看呢?刘挚脸色一沉:那是你的自由。但出了事,你自己负责。明白。当天下午,苏明远带着两个书吏,去了户部。户部掌管全国财政,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部门。他想看看,这里到底有没有问题。苏监察大驾光临,有何指教?户部侍郎薛向是个老官僚,笑容可掬,但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在下想查看一下户部的账目。账目?薛向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苏监察,这恐怕不合规矩吧?御史台查账,要有正当理由,要经过御史中丞批准,还要提前知会。您这样突然来查,我们也没准备啊。在下就是想看看,没有其他意思。可是……薛向为难地说,账目是机密文书,不能随便给人看的。要不,您先回去请示一下刘大人,拿到批文,我们再配合?苏明远知道,若是回去请示,刘挚肯定不会批准。到时候,薛向就有时间处理掉有问题的账目。薛侍郎,在下是监察御史,有权查看任何部门的账目。这是朝廷赋予的职权,不需要谁批准。话虽如此,薛向脸色难看了,但也要按程序办事啊。苏监察,您这样强行查账,是不是太过分了?过分?苏明远冷笑,薛侍郎若是问心无愧,为何不敢让在下查账?这不是敢不敢的问题,薛向提高了声音,这是规矩问题!您若是不按规矩办事,那谁还遵守规矩?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最后,薛向妥协了:好吧,您要看就看。但丑话说在前头,您若是查不出问题,可别怪我向上面告您滥用职权!请便。苏明远开始查阅户部账目。他发现,这些账目表面上天衣无缝,但仔细对照,就能发现很多疑点。比如,某项开支的金额,在不同账本上记录不一致;某些收入的来源,含糊不清;还有一些支出,根本找不到对应的票据。薛侍郎,这些疑点,能否解释一下?薛向看了一眼,不慌不忙地说:哦,这些啊。有的是笔误,有的是账房先生记错了,有的是票据遗失了。这很正常,账目那么多,难免有些小错误。小错误?苏明远指着一处,这里记录,拨付陕西路军粮五千石,但转运使上报只收到三千石。那两千石去哪了?薛向脸色变了:这个……可能是运输途中有损耗……两千石的损耗?苏明远冷笑,薛侍郎,您觉得这个理由站得住脚吗?那……那可能是转运使漏报了……漏报?那为何户部不去核实?薛向被问得哑口无言,额头开始冒汗。苏明远知道,自己抓到了问题。这两千石粮食,很可能被贪污了。而户部和转运使,可能都有份。来人,他沉声道,把这份账目封存,本官要彻查此事!慢着!薛向急了,苏监察,这事恐怕没这么简单。那两千石粮食……牵涉很多人。您若是查下去,会得罪很多人的。得罪就得罪,苏明远冷冷地说,在下身为监察御史,就是要查办贪官。可是……薛向压低声音,其中有些人,是王相公的人。您真的要查吗?苏明远心中一震。王安石的人?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刘挚不让他主动查案,为什么薛向一直阻挠。因为这些问题,牵涉的不仅是保守派,也有变法派。若是他查下去,不仅会得罪保守派,连变法派也会把他当成敌人。到那时,他就真的孤立无援了。怎么,苏监察不敢查了?薛向见他犹豫,嘴角露出一丝讥笑。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查!必须查!无论牵涉到谁,都要查清楚!薛向脸色铁青:好,您有种。但您别后悔!离开户部时,天色已晚。苏明远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心中既有坚定,也有不安。他知道,自己又一次选择了最艰难的道路。但他不后悔。因为若是所有人都因为害怕得罪人而放弃原则,这个世界就真的没有希望了。夜色深沉,星光黯淡。而在这片夜色中,一个孤独的灵魂正在前行,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注定坎坷。但至少,他还在走。:()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