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 一纸难行上(第1页)
熙宁二年,七月二十三日。苏明远回到开封时,正值盛夏。京城依旧繁华,街市依旧喧嚣,仿佛边塞的战火从未存在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他从正五品的翰林学士兼宣抚使,降为正六品的监察御史。虽然只降了一级,但意味着他从清贵的文官变成了专门挑刺的。监察御史,听起来位高权重,实际上是最容易得罪人的差事。你要监察百官,就等于与所有人为敌;你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又辜负了职责。明远,王安石在府中见他,脸色复杂,辛苦了。延州之事,我都听说了。让介甫公担心了。不必客气,王安石叹道,你守住延州,功不可没。虽然被降职,但这已经是朝廷能给的最好结果了。陈世儒被撤职查办,曾布也因此受到牵连,这对我们变法派来说,也算是小胜。苏明远苦笑。小胜?他差点死在延州,回来却发现只是党争中的一个棋子。介甫公,明远有一事不明,他说,当初派明远去延州,是谁的主意?王安石沉默片刻:是保守派提议的,但圣上同意了。为什么?因为……王安石犹豫了一下,因为你不站队。保守派想把你调离京城,削弱变法派的力量。而圣上同意,是因为延州确实需要一个能干的人。至于我……他叹了口气:我当时反对,但没能阻止。这是老夫的失误。苏明远明白了。他就是一颗弃子,被双方用来博弈。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活了下来,还立了功。现在让你做监察御史,王安石说,是圣上的意思。他觉得你秉公执法,适合做监察工作。监察御史……苏明远念叨着这个职位,介甫公,明远斗胆问一句,圣上是真的想让明远监察百官,还是想让明远去得罪人?王安石一愣,随即苦笑:你倒是看得透彻。圣上确实有这个意思。现在朝中派系林立,谁也不敢轻易得罪。但你不属于任何派系,让你去监察,两边都说不出什么。那明远若是查出变法派的问题呢?该查就查,王安石坦然道,老夫推行新法,不是为了培植私党,而是为了国家。若变法派中有人违法乱纪,照样要查办。苏明远看着他,心中有些感动。王安石虽然在政治斗争中有些偏执,但在原则问题上,还是坚守底线的。明远明白了。还有一件事,王安石说,圣上让你协助制定新的监察制度。目前的监察体系问题很多,需要改革。老夫希望你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改革监察制度?苏明远心中一动,介甫公,这是要……王安石点头,加强对官员的监督,防止贪污腐败。这是变法的重要一环。苏明远沉思片刻:明远试试看。回到家中,他开始研究历朝历代的监察制度。从秦汉的御史台,到隋唐的谏议大夫,再到宋朝的御史台和谏院,监察制度不断演变。但核心问题始终存在——谁来监督监察者?如果监察官员也腐败了,那谁来监察他们?如果监察制度被权力操控,变成党争工具,那它还有什么意义?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官官相护的时代,监察官员往往成为众矢之的。你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孤立无援。脑海中又闪过一些画面。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概念叫?还有什么巡视组?但具体是什么,他已经想不起来了。那些记忆已经彻底消失,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他现在只是苏明远,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试图在腐朽体制中寻找出路的人。三天后,他拿出了一份初步方案——《监察制度改革草案》。在这份草案中,他提出了几个核心要点:一、监察官员要定期轮换,不得久任一地,防止与地方官员勾结。二、监察官员的俸禄要提高,给予特殊待遇,减少贪污动机。三、建立匿名举报制度,让百姓也能参与监督。四、对监察官员本身也要监察,设立专门的监察之监察机构。五、监察结果要公开,接受舆论监督。这些设想都很好,但他知道,要真正实施起来,困难重重。他把草案呈给王安石。王安石看完,赞许地点头:写得好!这就是老夫想要的改革方案。明远,你去御史台,把这个方案跟同僚们商议一下,看看能否推行。明远遵命。第二天,苏明远来到御史台。御史台位于皇城东南,是监察机构的所在地。这里聚集了朝中最的一群人——他们专门挑毛病,专门找茬,是所有官员的噩梦。苏监察到了?御史中丞刘挚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官僚,面容严肃,听说你要改革监察制度?正是。刘大人,这是草案,请过目。刘挚接过草案,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难看。苏监察,他把草案扔在桌上,你这个方案,根本不可行。,!为何?第一条,监察官员轮换,刘挚冷笑,你知道培养一个熟悉地方情况的监察官员要多久吗?两三年!刚刚熟悉情况就要轮换,下一个来了又要从头开始,这不是瞎折腾吗?可是不轮换,容易与地方官员勾结……勾结?刘挚打断他,你以为监察官员都是贪官吗?我们这些人,哪个不是寒窗苦读,靠真才实学上来的?你凭什么说我们会勾结?苏明远皱眉:刘大人误会了,在下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制度设计要防范风险……防范风险?刘挚冷笑,你这第四条更可笑。监察之监察?那监察的监察的监察呢?层层监察,谁来干活?整个朝廷都变成互相监督,互相扯皮,还有人做事吗?可是……还有第五条,监察结果公开,刘挚的声音提高了,苏监察,你知道不知道,很多监察是秘密进行的?一旦公开,证人会有危险,线索会被销毁,整个调查就废了!苏明远被说得哑口无言。他发现,自己的设想确实太理想化了。在实际操作中,每一条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刘大人,那依您之见,该如何改革?改什么改?刘挚摆手,现在的制度已经很好了。非要改,只会越改越乱。苏明远失望地离开御史台。他开始明白,改革不仅会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反对,更会遭到执行者的抵制。就算你的方案再好,若没有人愿意执行,也只是一纸空文。回到家中,他继续修改方案。这次,他考虑得更加细致,把各种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考虑进去。但越修改,方案就越复杂;越复杂,就越难执行。他陷入了一个悖论——要想制度完美,就必须复杂;但越复杂,就越难推行。夜深了,他独坐书房,望着桌上密密麻麻的文字,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而在这座繁华都城的某个角落,一场关于他的讨论正在进行。苏明远这个改革方案,你们看了吗?一个声音在暗室中说道。看了,另一人冷笑,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以为凭一纸文书就能改变官场生态?太天真了。但这个方案若真的推行,对我们很不利,第三个声音说,匿名举报、公开监察结果,这会让我们很多事情都暴露出来。放心,推行不了的,第一个声音说,御史台那些人不会同意,变法派内部也有分歧。这个方案,注定要流产。那我们就什么都不用做?那人冷笑,我们要推波助澜,让它流产得更彻底。让苏明远彻底明白,在这个朝堂上,理想主义者是没有立足之地的。几个人影在烛火下交谈,阴影投在墙上,扭曲而狰狞。第二天,苏明远带着修改后的方案去见王安石。介甫公,明远把方案修改了一下,请您过目。王安石接过方案,认真看了很久。明远,他终于开口,这个方案写得很好,但……但是不可行,对吗?苏明远苦笑。不是不可行,是时机不成熟,王安石叹道,现在朝中反对新法的声音很大,若再推出这样大刀阔斧的改革,恐怕会引起更大的反弹。那介甫公的意思是?先放一放,王安石说,等新法站稳脚跟,再推监察制度改革。苏明远沉默了。他明白王安石的顾虑——改革不能太急,要循序渐进。但他也知道,先放一放往往就意味着永远不会推行。介甫公,明远有一事不明,他说,您推行新法,说是要改变大宋积弊。但若是连监察制度都不敢改,如何能保证新法不被歪曲执行?陈昭案不就是教训吗?老夫知道,王安石疲惫地说,但改革不是一蹴而就的。我们要一步一步来,先把青苗法、免役法推行好,再考虑其他。可是介甫公,若是没有好的监察制度,青苗法怎么可能推行好?执行偏差、贪污腐败,这些问题不解决,新法只会重蹈覆辙。那你说怎么办?王安石突然提高了声音,现在反对新法的人恨不得把老夫撕了,朝堂上处处掣肘。你让我再推出一个得罪所有人的监察改革?这不是自寻死路吗?苏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震住了。他第一次看到王安石如此失态。介甫公……算了,王安石摆摆手,老夫累了。这个方案,你先收着吧。等时机成熟了,再说。苏明远默默收起方案,告辞离开。走出王府,他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涌起巨大的悲凉。他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改革不是技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再好的方案,若没有政治上的支持,也只是废纸一张。而在这个时代,政治支持意味着妥协、交易、权衡。你必须牺牲一些理想,才能换取一点点进步。但若是不断妥协,改革还剩下什么?这是一个无解的悖论。他想起王安石刚才的失态。这位铁腕的改革者,其实也很累,也很无奈。他怀抱着改天换地的理想,却不得不在现实中艰难前行,在理想与妥协之间挣扎。也许,这就是所有改革者的宿命。脑海中又闪过一句话——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虽然不知道这话从哪里来,但它道出了真相。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再也想不起那个世界的样子,只记得一些零碎的概念和感觉。他,已经完全成为了苏明远。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理想主义者,一个注定要被现实打败的人。夜幕降临,苏明远回到家中。书童送来晚膳,他却没有胃口。他坐在书房里,望着那份被王安石退回的方案,心中五味杂陈。这份方案,凝聚了他这些天的心血。他真心想要改变什么,想要让这个官僚体系更清廉、更高效。但现实却告诉他,这一切都是徒劳。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这是嵇康的诗句。嵇康当年不肯妥协,最终惨死。但他留下了绝响,留下了风骨。苏明远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像嵇康一样,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声悲鸣。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还在尝试,还在努力。即便注定失败,也要努力过。这就够了。:()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