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3章 旧敌新知下(第1页)
苏明远回到开封时,城中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他去洛阳参加了司马光的雅集。听说了吗?苏学士投靠保守派了!不对,我听说他在雅集上跟司马光争辩,拒绝了拉拢。那他到底是哪一派的?谁知道呢,这个人越来越看不透了。市井间的议论,传入苏明远耳中,他只是苦笑。果然如司马光所说,在这个朝堂上,中立是最危险的。回到府中,他发现王安石已经在书房等他了。介甫公,苏明远拱手,有失远迎。明远,王安石脸色严肃,你去洛阳的事,我都听说了。明远只是参加一个文人雅集。文人雅集?王安石冷笑,那些人都是反对新法的元老,你与他们来往,外人会如何看?外人如何看,与明远何干?苏明远反问,难道明远就不能听听不同的声音吗?当然可以听,王安石说,但在这个时候,你应该知道轻重。变法正处在关键时刻,需要团结所有支持的力量。你若是与保守派走得太近,如何让外界相信你还支持变法?苏明远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介甫公,明远从未说过反对变法。但明远也不能昧着良心说新法完美无缺。变法的方向是对的,但执行中的问题也要正视。什么问题?比如青苗法的强制摊派,比如免役法在某些地方的水土不服,比如保甲法增加百姓负担……这些都是执行问题,不是政策问题!王安石打断他,你查办陈昭不就是为了纠正执行偏差吗?但介甫公,苏明远认真地看着他,若是整个制度设计就有缺陷,单纯惩处几个贪官,能解决根本问题吗?王安石脸色变了:你是说,新法制度设计有缺陷?明远不敢妄言,只是觉得,任何制度都不可能完美,都需要在实践中不断完善。新法也一样。所以你就去参加保守派的雅集,听他们批判新法?不是批判,是讨论,苏明远说,介甫公,兼听则明,偏信则暗。只听支持的声音,不听反对的声音,如何能让政策更完善?王安石沉默了。他凝视着苏明远,半晌才叹了口气:明远,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不明白,在这个朝堂上,政治斗争是你死我活的。那些保守派表面上说是为国为民,实际上是想推翻新法,让一切回到从前。可是介甫公,苏明远说,明远见过司马大人、文相他们,他们并非全是为了私利。他们对新法的担忧,也有合理之处。合理?王安石苦笑,他们的,就是什么都不改,维持现状。大宋积弊如山,不改革就是等死!明远赞同改革,但也要防止改革过猛带来的副作用。副作用?王安石的声音提高了,你知道不改革的后果吗?国库空虚,边防不稳,百姓困苦!这才是最大的副作用!两人对视着,气氛凝重。良久,王安石缓和了语气:明远,我不是要逼你站队。但你要明白,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的态度很重要。朝中很多人在看着你,包括皇上。皇上?王安石说,皇上很看重你,认为你秉公执法,不徇私情。但若是你立场摇摆,皇上也会失望。苏明远心中一沉。这是在用皇帝来压他。介甫公,明远的立场从未摇摆。明远一直认为,变法方向是对的,但方法需要完善。这个立场,从未改变。那你为何要参加司马光的雅集?因为明远想听听不同的声音,想了解反对者的真实想法。只有知己知彼,才能让变法做得更好。王安石沉吟片刻,最终点了点头:也罢,老夫知道你的性格。但有一点你要记住——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能有丝毫含糊。明远明白。王安石离开后,苏明远独自坐在书房里,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他发现,自己的处境越来越难了。王安石要他明确表态支持新法,司马光希望他制约激进政策,而他只想实事求是地评判是非。这样做,可能吗?脑海中又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他似乎记得在很久以前——或者说在很远的地方——有人说过:真理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中。但真理是什么?谁掌握着真理?他不知道。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他甚至记不清那个世界的样子,只剩下一些零碎的概念和感觉。也许,他真的要彻底成为苏明远了。夜幕降临,书童送来晚膳。苏明远正要用餐,突然有人求见。大人,外面有位客人,说有要事相告。什么人?他不肯说姓名,只说您见了就知道。苏明远心中警惕,但还是让人把客人请进来。进来的是一个蒙面人,看不清面容,但从身形和气质判断,应该是个武人。你是何人?苏明远问。在下是谁不重要,那人声音低沉,重要的是,在下知道是谁想杀您。苏明远心中一震:你说什么?,!三天前,您在洛阳回开封的路上,遭遇截杀,对吗?你怎么知道?因为在下就是救您的人之一。苏明远打量着他:为什么要救我?是谁派你来的?这个在下不能说,那人摇头,在下今日来,只是想告诉您——想杀您的人,不是某一个派系,而是多方势力。多方势力?那人说,变法派中有人觉得您不够坚定,想除掉您;保守派中也有人觉得您是威胁,想除掉您;还有一些人,纯粹是因为您查办了他们的同党,想报复您。苏明远倒吸一口凉气。他没想到,自己已经树敌如此之多。那救我的人是谁?这个,在下真的不能说,那人说,在下只能告诉您,有人希望您活着,因为您是这个朝堂上少数还能保持清醒的人。可笑,苏明远苦笑,保持清醒反而成了罪过。不是罪过,是威胁,那人说,对那些野心家来说,您这样不站队的人,比敌人更可怕。因为他们无法预测您会做什么,无法控制您。那你来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在下只是想提醒您小心,那人说,最近朝中风云变幻,您要多加防范。尤其是——尤其是什么?那人犹豫了一下:尤其是小心您身边的人。身边的人?那人点头,有人已经在您身边安插了眼线。您的一举一动,都在被人监视。苏明远脸色变了。他环视书房,突然意识到,自己确实太大意了。还有最后一件事,那人说,过几日,朝中会有大事发生。到时候,您一定要谨慎行事,不要轻易表态。什么大事?在下不能说,但您很快就会知道。说完,那人转身就要走。等等,苏明远叫住他,至少告诉我,你们为什么要帮我?那人停下脚步,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因为有人相信,您能改变这个朝堂的风气。这个朝堂需要您这样的人——不为权力,不为利益,只为是非曲直。说完,他消失在夜色中。苏明远站在原地,久久无语。那人的话,让他既感动又警惕。有人在暗中保护他,这是好事;但也说明他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他环视书房,开始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果然,在书架后面,他发现了一个小孔。有人在窃听他的谈话!他没有声张,只是默默记下这个发现。回到桌前,他开始思考那人说的话。朝中会有大事发生?是什么事?想来想去,他猜测可能与边境有关。西夏和辽国一直是大宋的心腹大患,若是边境有战事,朝中必然会有大的变动。果然,三天后,边境急报传来——西夏入侵,攻陷延州外城,情势危急!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必须出兵反击!有人主张。不可轻举妄动,有人反对,应该先议和,稳定局势。议和?那不是示弱吗?示弱总比战败好!争论激烈,最终皇帝裁定——派兵增援延州,同时派使者去西夏谈判。关键是,派谁去?派苏明远去!突然有人提议。这个提议让苏明远大吃一惊。派他去?去谈判,还是去打仗?苏学士秉公执法,深得民心,派他去正合适。提议者说。但苏明远听出了话外之意——这是要把他调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臣以为不妥,王安石站出来,苏学士乃朝廷重臣,岂能轻易外派?可是王相公,有人反驳,现在边境吃紧,正需要得力之人。苏学士又有才干,去了必能建功立业。双方争执不下,最终赵顼裁定:苏明远,你可愿往?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苏明远。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去,意味着离开京城,远离权力中心,前途未卜;不去,会被认为贪生怕死,推诿责任。苏明远沉默片刻,终于开口:臣愿往。殿内一片寂静。赵顼点点头:好,朕命你为陕西路宣抚使,赴延州督战。此行责任重大,你可要尽心竭力。臣遵旨。退出大殿后,王安石追上他。明远,你为何要答应?不答应又如何?苏明远苦笑,不答应就是怕死,答应了至少还能做点事。可是你去了,京城的事就没人制衡了。那些保守派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攻击新法。介甫公,苏明远看着他,明远不是为了制衡谁才留在京城的。既然陛下需要明远去边境,明远就去。至于京城的事,自有介甫公应对。王安石凝视着他,半晌才叹道:你这一去,恐怕凶多吉少。西夏骁勇善战,延州孤悬在外,形势危急。明远知道,苏明远平静地说,但总要有人去。你就不怕死吗?苏明远笑了,但更怕活得窝囊。王安石被这话震撼了。他突然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这样意气风发,无所畏惧。但岁月蹉跎,他已经被权力和算计磨去了锐气。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去吧,他拍拍苏明远的肩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忘记初心。明远铭记。当晚,苏明远在府中整理行装。书童哭哭啼啼:大人,听说西夏那边很危险,您这一去……别哭,苏明远安慰他,我又不是去送死,是去立功的。可是……没有可是,苏明远说,你留在京城,照看好府中。我很快就回来。他没有告诉书童,这次出京,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夜深了,苏明远独坐窗前,望着天上的明月。他想起了很多事——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到在朝堂上沉浮,再到现在要去边境。短短几年,仿佛过了一生。那些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已经几乎完全消失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原本的样子,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也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让他从一个世界来到另一个世界,经历不同的人生,最终成为历史的一部分。托遗响于悲风,他轻声念道。这是嵇康《琴赋》中的句子。嵇康当年不肯与司马氏合作,最终惨死。临刑前,他从容弹奏《广陵散》,留下千古绝响。从此《广陵散》绝矣。苏明远苦笑。他会不会也像嵇康一样,成为历史长河中的一声悲鸣?但他不后悔。至少,他坚持了自己的原则;至少,他没有违背良心;至少,在被历史吞没之前,他活得像个人。窗外,京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而在这座古老的都城里,有多少人在为权力争斗,有多少人在为利益算计,又有多少人像他一样,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挣扎?明日,他就要启程去延州了。那里等待他的,是战火,是危险,是生死未卜的前程。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知道,无论前方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这是他选择的路,也是他必须走的路。而那些来自遥远世界的记忆,就像夜空中的流星,转瞬即逝,再也无法挽回。他,终于彻底成为了苏明远。一个北宋的官员,一个历史长河中的过客,一个将被时间遗忘的人。但至少在今天,在此刻,他还活着,还在为自己认为对的事而奋斗。这就够了。:()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