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权力巅峰下(第1页)
熙宁二年,四月初九,辰时。苏明远与赵谏乔装改扮,换上了普通士人的衣衫,各带一名书吏,悄然进入县城。这是个不大的县城,城墙斑驳,街道狭窄。清晨的市集刚刚开张,卖菜的、卖饼的、卖杂货的,三三两两摆开摊位。苏明远注意到,街上行人虽多,但神色都有些麻木,少有笑容。他们走进一家茶肆,要了壶茶,坐在角落里静静观察。茶肆里坐着几个本地人,正在低声交谈。苏明远侧耳倾听,听到一个老者叹气道:今年这青苗钱,又要摊派了。可不是,另一人应道,去年借了十贯,今年连本带利还了十二贯,本以为能松口气,谁知今年又要借十五贯。不借行不行?不借?你试试。上个月王家老三说不借,第二天就被里正带人绑了,说是抗拒新法,要送官。最后还是借了钱,还赔了五贯误工费唉,这日子……几人说着说着,都沉默了。苏明远与赵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心中都有数了——驿丞所言非虚,这个县的青苗法执行,确实大有问题。老丈,苏明远装作闲聊的样子问道,这青苗钱,朝廷不是说自愿借贷吗?怎么还强制?老者苦笑:客官是外地来的吧?不知道咱们这儿的规矩。陈县令说了,青苗法是朝廷新政,是圣上恩典,不借就是不领圣上的情,就是刁民。那借了这钱,有用吗?有用?老者冷笑,我家就五亩薄田,春耕早过了,要这钱干嘛?可不借不行啊。借了又还不起,只能卖地。去年,村里已经有三家卖地了。苏明远沉默了。这就是问题的核心——青苗法的本意,是在农民需要资金时提供低息贷款,但在实际执行中,却变成了无差别的强制摊派。不管你需不需要,都必须借;借了之后,高额利息又成了新的负担。更糟糕的是,这种强制借贷,反而成了地方官员邀功请赏的政绩。借贷额度越大,说明推行新法有力;收回的利息越多,说明增加了国库收入。至于百姓的死活,谁管呢?苏兄,赵谏低声道,看来这陈昭,真有问题。苏明远点点头,正要说话,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陈县令出巡了!快,都让开!两人走到茶肆门口,只见一队官差开道,中间是一顶蓝呢轿子。轿子停在街边,从里面走出一个三十来岁的官员,身穿青袍,腰系玉带,神情傲然。这就是陈昭。里正何在?陈昭扬声道。一个干瘦的老人战战兢兢地跑过来:小的在,陈大人有何吩咐?本月的青苗钱摊派完了吗?回大人,已经……已经摊派下去了。收回来多少?里正支吾道:大人,百姓们手头紧,这个月只收回……收回三成。什么?陈昭脸色一沉,才三成?你这个里正是怎么当的?大人恕罪,实在是百姓们真的没钱了……没钱?陈昭冷笑,没钱就卖地!没地就卖房!总之,这个月底之前,必须全部收齐。收不齐,你这个里正也别当了!里正脸色煞白,连连叩头。苏明远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胸中升起一股怒火。这就是王安石心心念念的为民谋利?这就是朝廷推行的?他正要上前,却被赵谏拉住。苏兄,别冲动,赵谏低声道,我们还没拿到实据,现在揭穿身份,反而打草惊蛇。苏明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赵谏说得对,他们需要实据,需要无可辩驳的证据。陈昭训斥完里正,又趾高气扬地上轿离去。围观的百姓都低着头,不敢直视。走,我们去县衙。苏明远沉声道。按照规矩,朝廷派来的钦差,应该先去县衙拜见地方官,然后再开始巡查。但苏明远临时改变了计划——他要先摸清底细,再以钦差身份正式登门。他们来到县衙后门,苏明远取出一锭银子,塞给一个门房:老哥,打听点事。门房见钱眼开,四下看看,低声道:客官要打听什么?听说你们陈县令推行青苗法很有成效?成效?门房嗤笑一声,那是说给朝廷听的。实际上……他顿了顿,客官可别说是我说的。这青苗钱,借出去的,有一半进了陈大人的腰包。苏明远心中一震:此话当真?千真万确,门房压低声音,我在县衙当差十几年了,什么没见过?陈大人从京城来,一心要做出政绩,好回京升官。这青苗钱借出去得多,收回来得也多,账面上好看。但实际上,他规定借十贯,要收回十二贯利息,账上报的是二分息。可实际上呢?他和几个师爷商量好了,借出去的时候克扣二贯,收回来的时候多收一贯,这三贯就进了他们的私囊。苏明远的手微微颤抖。这就是贪污,而且是打着新法旗号的贪污。你可有证据?赵谏问道。证据?门房苦笑,我一个小门房,哪有证据?但县衙里的账房先生知道内情,他叫张怀远,是个老实人,当初不愿意配合,被陈大人打了二十板子。现在他人在县衙后院的账房里,终日愁眉苦脸。,!苏明远若有所思:这个张怀远,能见到吗?这个……门房为难地看着他。苏明远又取出二两银子:劳烦老哥引见。门房收了银子,左右看看,压低声音:今晚戌时,城东破庙,我带他去见你们。当晚,戌时三刻。城东的破庙已经荒废多年,只剩断壁残垣。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洒下,照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苏明远与赵谏早早就到了,在黑暗中等候。不久,门房带着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走了进来。二位大人,这就是张怀远。门房介绍完,识趣地退到一边。苏明远打量着这个老者。他穿着褪色的旧袍,面容憔悴,眼中满是惶恐和期待。张先生,苏明远温声道,我们是朝廷派来巡查青苗法的。听闻你知道陈县令的一些情况,可否告知?张怀远浑身一震,扑通跪倒在地:大人,草民……草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他老泪纵横,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双手呈上:大人,这是陈昭贪污的账本副本。草民冒着性命危险,偷偷抄录下来的。本想告到州府,可陈昭在通判那里也有门路,根本告不倒他。草民只能等,等朝廷派人来……苏明远接过账本,借着月光翻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记录,清清楚楚地记载了陈昭如何在青苗钱上做手脚——借出时克扣,收回时多收,中饱私囊的数额,竟然高达两万贯!这是铁证。张先生,赵谏问道,你为何要冒险留下这些证据?张怀远擦着眼泪:草民祖上三代都是读书人,虽然没能科举入仕,但也知道忠孝仁义四个字。陈昭这样做,不仅害了百姓,也坏了朝廷新法的名声。草民虽然只是个小小账房,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胡作非为!苏明远肃然起敬。在这个黑暗的时代,还有这样的人,默默坚守着良知,等待着公道。张先生放心,他郑重地说,明日,我们就以钦差身份,查办陈昭!次日清晨,县衙。陈昭正在大堂里训斥一个不肯借青苗钱的乡绅,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禀大人,朝廷钦差到!陈昭一愣,随即脸色大变。钦差?什么时候来的?为什么没有提前知会?他慌忙整理衣冠,走出大堂。只见苏明远和赵谏,一身官服,站在县衙门口,身后是四名持刀的差役。下官青州府属县县令陈昭,参见钦差大人。陈昭强作镇定,行礼道。陈县令不必多礼,苏明远冷冷地说,本官奉旨巡查青苗法执行情况,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大人请讲,下官定当知无不言。苏明远从怀中取出账本,那就请陈县令解释一下,这账本上的数字,是怎么回事?陈昭脸色煞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他知道,完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苏明远查办陈昭,固然可以还百姓一个公道,但这件事也将把他推到风口浪尖——保守派会抓住这个案子,攻击新法;王安石会认为他辜负了信任;而那些真正在背后操纵的人,也会把他视为眼中钉。权力的巅峰,往往也是深渊的边缘。苏明远还不知道,在遥远的京城,一场关于他的争论正在进行。有人说他是忠臣,秉公执法;有人说他是叛徒,背叛了王安石的信任。而他自己,只是站在这个破旧的县衙里,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疲惫。他突然想起那些模糊的记忆。在那个遥远的世界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事?理想被扭曲,政策被滥用,而一个个普通人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求生?他不记得了。那些记忆越来越淡,就像水中的月影,稍一触碰就破碎。也许有一天,他会完全忘记自己从哪里来,只记得自己是苏明远,是北宋的一个官员,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尘埃。但至少在今天,在此时此刻,他还记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来人,他沉声道,将陈昭拿下,押送京城,听候发落!随着这一声令下,县衙里一片肃杀。而在遥远的天边,春日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向这片古老的大地。光明与黑暗,理想与现实,忠诚与背叛,在这个时代交织纠缠。而历史的车轮,依旧滚滚向前,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知不可忽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