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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上前开门。来人不是护士或是医生,而是高泽礼。他笑容友善,眉眼弯弯,手里捧着一束粉白色康乃馨,花束外层用白色丝带系了个工整的蝴蝶结,看着十分精致用心。
“高局。”陈墨微微颔首,脚步却没动,他侧过脸看向江临野,用眼神询问他的意思。
江临野的目光扫过门口,便又落回输液架上,没有说话。
高泽礼没在意这份冷遇,脚步一抬就要往里迈,“听说江总突发急症住院,我特地抽空过来看看。小小花束,聊表心意,希望江总早日康复。”
见江临野没有反对,陈墨心底也盼着先生能从这失魂落魄的状态里抽离几分,便侧身让开了路,但在高泽礼进门前,他又忽的伸手拦住,微微低头,恭敬又坚定地道,“高局,请见谅。”
高泽礼怔愣住,随即了然点头,“当然,应该的。”他把花放到地上,随后举起双手。
陈墨的指尖利落扫过肩背、腰侧,探过衣兜裤袋,一触即离,连地上的花都被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几秒后翻查完毕,递还给对方,“可以了,请进。”
高泽礼接过康乃馨,从容地走进病房,将花束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才拉过椅子在病床边坐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江临野苍白的脸,“难得见江总这般萎靡不振,倒是新奇。”
江临野依旧不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媒体把凯撒大门围得水泄不通,政商两界都在猜,江总这回是倒在了哪场暗算之下。”高泽礼语气玩味,“谁能想到,让江城翻云覆雨的江先生,只是躲在这里……疗情伤?”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只有高泽礼的尾音在空旷的病房里缓缓回荡,他却毫不在意这场缄默,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可惜啊,他们都猜错了。这世上能让江总挂心到失了分寸的,从来只有一个”
江临野终于舍得赏高泽礼一个余光,“有事?”
“没什么大事。”高泽礼直起身,唇角弯起,“不管是作为朋友,还是合作伙伴,你病了我都该来探望,这可是最基本的社交礼仪。”
“那你现在可以滚了,高局长。”
“别这么不近人情,江总。其实吧,有些东西就像握不住的沙,不如放手。毕竟像苏监察那样骄傲的人,宁可玉碎,也不为瓦全。”
江临野手里的银戒被他骤然加重的力道捏得差点变形,但他仍旧面无表情,斜晲着高泽礼,“你想说什么?”
高泽礼无辜地摊开手,“没什么,只是一个旁观者的真心建议。”
“我和他的事,轮不到其他人多嘴。”
“江总,何必拒人千里呢?”高泽礼话锋一转,“你我都懂‘合作共赢’的道理,不止在商业上,这件事上,我或许能帮你。”
“帮我?”江临野嗤笑一声,“你有什么本事帮我?”
“当然有。”高泽礼见他终于肯接话,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苏监察消失了,可他的亲生血脉还在你手里。这孩子,不就是最好的实……牵绊吗?”他顿了顿,及时将脱口而出的“实验素材”换成了“牵绊”。
江临野冷冷道,“你不了解他。”
“我确实没你了解他,”高泽礼顺着他的话接道,“但我了解人类的基因本性。苏监察不是冷血的人,他的成长环境注定他不可能轻易割舍这个在世上跟他唯一有血脉羁绊的孩子,所以我敢肯定,他绝对不可能离开江城。”
江临野的目光落回自己掌心,那枚银戒现在再看,戒身已经出现了多处细微的划痕,失去了以往的耀眼光泽。
高泽礼不懂,苏时行的本性从来不是“无法割舍”。当知道孩子存在时,他第一时间想的是打掉;后来妥协留下,也不过是无奈之举。苏时行确实不冷血,唯独对他江临野例外。
说到底,苏时行恨的从来不是孩子,是他这个人,这份恨,甚至盖过了血脉羁绊。
见他沉默不语,高泽礼以为说动了他,趁热打铁道,“您只需要把孩子作饵还怕苏监察这条鱼不上钩吗?”
“有时候我真羡慕高局长的脑子,”江临野终于开口,“总觉得世上所有事都和你的实验一样,定好数值、摆好条件,就能得出自以为正确的结论。可惜世事无常,任何事情都没有绝对,就比如你引以为傲的天创,最终只落得个竹篮打水的下场。”
高泽礼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江总,我知道你不信。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这个逻辑本身是对的,只是流程出了点问题?”
江临野转头,沉沉地盯着他,“什么问题?”
高泽礼微微后仰,拉开些许距离,避开他压迫性的气息,“孩子是苏监察的,但更是你的亲生骨肉,他自然知道‘虎毒不食子’的道理。可假如……由我来当这个坏人,当他知道他的孩子落入了一个喜欢做实验的科学家的手中……以苏监察的性格,他会不惜一切来救。而你,只需在最后时刻出现,扮演那个力挽狂澜的拯救者。这难道不比你现在这样枯等更有用吗?”
江临野的瞳孔半压着,眼底瞬间笼罩上一层浓重的暗色,“说到底,你就是来要孩子的。”
“江总此言差矣。按照约定,孩子本来就需要借我进行小小研究。如今不过是让这过程额外发挥一点促成您好事的作用。双赢之举,何乐不为?”
江临野并不是没查出高泽礼在背后偷偷使的小手段,不管是假线索,还是记忆恢复,可所有事情摆到面前,他反而没有了追查的力气。苏时行已经走了,这是他自己选的,没人拿枪逼他。从以前到现在,他沉浸在“苏时行或许会对他有点不一样”的幻想里太久,如今幻想破碎,闸刀落下,他早已心力交瘁。
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小心翼翼维护的羁绊,到最后,都像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感动了自己,恶心了别人。
在一阵冗长的沉默后,江临野闭上眼,声音漠然,“想要,自己想办法带走。别来烦我。”
高泽礼眼底的亮光一闪而逝,嘴角的笑意真切了几分,“江总,我不得不说着这是个正确的决定。”他毫不犹豫地站起身,丝毫没有掩盖他达成目的后就离开的想法,“那我就不叨扰你休息了,祝你早日康复。”
直到病房门重新关上,江临野才缓缓睁开眼。
陈墨在一旁听完了全程,眉头紧锁。他对高泽礼的印象向来不好,总觉得这人比起程裴衍的阴险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他走上前,试探地道,“先生,真的要把孩子给高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