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霉点(第1页)
在崔佳娜还住练习生宿舍时,阳台会被对面楼挡得严实,只有盛夏正午能漏进半小时阳光。
有天难得是无云的晴天,她翻出之前没晒干的T恤和棉质吊带内衣。都是贴身穿的薄款,在梅雨季里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潮气。
她用冷水搓了三遍,指尖攥着内衣的细肩带,踮着脚把衣服晾在晾衣绳最外侧,想让它们多晒点太阳,耳尖和指尖都被晒得发烫。
傍晚收衣服时,她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阳光的暖香混着洗衣粉的皂角清润气息,干净又清淡。那是她在枯燥重压生活中,为数不多能抓住的甜。
可等崔佳娜小心翼翼叠衣服时才发现,杯垫内侧、肩带接缝处,早已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霉点,青黑色的斑点藏在棉质纹路里,像无数只沉默的嘴,把那点短暂的暖意啃噬得一干二净。
原来有些潮湿,早已渗进骨子里,即便晒过太阳,也驱不散藏在暗处的腐朽。
手腕突然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拉住时,崔佳娜还陷在那片霉点的阴影里。她下意识想拒绝,眼泪却先一步哽住了喉咙,只能任由那只手牵着她,转身拐进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
小巷很深,两侧是斑驳的砖墙,爬着几片枯萎的爬山虎,晚风穿过巷口时,带着树叶沙沙的轻响,把外面的喧嚣隔绝在身后。
路灯的光晕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像是敲在彼此紧绷的心上。
朴成讯松开手时,指尖还残留着她手腕的微凉。
他想起刚才瞥见她发消息时屏幕上“崔秀冰”的备注,心底莫名窜起一丝愠怒。
是有人说了什么过分的话吗?明明佳娜xi最近拍戏连轴转,休息时间都少得可怜,怎么还能让她这么难过?
他本不想窥看别人的隐私,可视线却不受控制地扫过未锁屏的手机屏幕,那行清晰的备注“偶妈”瞬间撞进眼底。
不是崔秀冰。
朴成讯的眉头猛地松开,心里的愠怒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和愧疚。
他不该随便揣测她,更不该不小心看到她的私密消息。那是她与家人之间的沟通,是她不愿轻易示人的柔软角落,却被他这样无意窥探了。
可那些文字已经像针一样钻进了脑海,密密麻麻地扎着他的神经。
“没出道成功”“没脸说”,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让他瞬间想起她当练习生时的模样。
偶尔在公司走廊碰到,她总是抱着舞蹈手册,眼神坚定但眼下的青黑却带着明显的疲惫。
她曾经练习时明明那么努力,现在也明明是勇敢地追求自己的演艺事业,怎么在家人眼里,就成了“没脸说”的退路?
还有“给你弟弟转点钱”“买Adidas”“带他去游乐园”,通篇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询问,只有理所当然的指责和索取。
他甚至能想象到她看到这些消息时的模样,一定是握着手机,指尖发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而他那时候却还在跟她闹别扭。
愧疚感越来越重,像潮水一样漫过心底,朴成讯垂眸看向崔佳娜,她还在强忍着哭声,肩膀抖得像风中的枯叶,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突然觉得心疼。
慌乱和愧疚渐渐沉淀,最终化作一股密密麻麻的心疼,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想起她在ins小号里,为了一个哭戏反复琢磨情绪到半夜;
想起她吃到帝王蟹时眼里的光,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纯粹又满足;想起她明明不想欠人情,却不好意思拒绝他买单时的模样;
再对比此刻她隐忍崩溃的样子,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佳娜xi…为什么这么可怜又这么可爱呢。
她明明承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依旧努力地生活,认真地对待每一个机会,甚至在难过时还想着强装坚强,不愿被人看见脆弱。
这份倔强又柔软的模样,让他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着,又暖又涩。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见崔佳娜猛地转过身,后背对着他,肩膀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她把脸埋在臂弯与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侧脸贴着冰凉的砖墙,被泪水浸透的口罩紧紧贴在脸上,压抑的啜泣声从口罩里挤出来,细弱却带着钻心的疼,每一声都像针一样扎在朴成讯心上。
他能看到她的肩膀在剧烈颤抖,连带着后背的布料都跟着起伏,显然已经哭到近乎窒息。
那湿哒哒的口罩贴在唇角,呼吸时布料反复凹陷、鼓起,看得朴成讯心口一紧:她这样戴着湿口罩哭,可能会喘不上气。
“佳娜xi。”他轻声唤她,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
崔佳娜像是没听见,依旧维持着面对墙壁的姿势,哭声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因为刻意压抑而变得更加破碎。
她太清楚自己此刻有多狼狈,红肿的眼睛、花掉的素颜妆、挂满泪痕的脸颊,这些从未在人前展露的脆弱,她绝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哪怕是对她格外温和的朴成讯。
朴成讯没再犹豫,脚步轻轻挪动,绕到她面前。
可崔佳娜像是有感应般,立刻偏过头,依旧固执地避开他的视线,脸颊死死抵着砖墙,不肯让他看到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