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负(第1页)
夜冥谷外,斥候的马蹄声已经能隐约听见了。不是一匹两匹,是成群结队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那些马蹄踏在地上,震得谷口的碎石微微滚动,震得守在谷口的妖兽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谷内却静得出奇。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没有人说话。偶尔有视线交汇,又很快错开,各自低下头去。消息早就传遍了——天阙联合三十七家仙门,集结了数万兵马,号称要“踏平魔窟,诛灭元凶”。三天期限,三天之内不把沈晏清交出去,他们就攻谷,鸡犬不留。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沈晏清坐在竹廊下,听着沈墨影的禀报,神色平静。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袍,衬得那张脸愈发白得近乎透明。阳光透过桃花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光里,可那暖意,半分都没渗进去。
沈墨影念完最后一条消息,抬起头,声音发紧:“宗主,外面说……给咱们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不把您交出去,他们就攻谷,鸡犬不留。”
沈晏清没有立刻说话。她垂着眼,指尖在膝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疏离在旁边急得团团转:“宗主!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沈晏清拖长了声音,嘴角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让我想想。”
她想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墨影,谷里的存粮还有多少?”沈墨影一愣:“啊?”“存粮。”沈晏清重复了一遍,“还有多少?”沈墨影反应过来,答道:“够全谷吃两个月的。”“药材呢?”“伤药不够,但普通药材还多,后山那片灵草再过几天就能收了。”沈晏清点点头:“那就行。疏离,你去西边看看那几户人家,问问缺什么。前两天不是说阿苗病了?送点药去。”沈疏离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沈墨影看着她,眼神里有些复杂:“宗主,您这是……”“怎么?”沈晏清回过头,嘴角挂着那丝懒洋洋的笑,“我像个会不管他们死活的人?”沈墨影摇了摇头。那几户人家在谷里住了好些年了,都是当年逃难来的,在谷里开荒种地,早就和夜冥谷的弟子们混熟了。那个叫阿苗的小孩,是其中一家的孙女,最爱缠着沈晏清要糖吃。
沈晏清重新坐下来,望着远处:“墨影,你去把能打的弟子名单再整理一遍。不是让他们去送死,是心里有个数。”沈墨影点了点头,也转身走了。
竹廊下,只剩下沈晏清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望着远处。桃花落在她肩上,她也不拂,就那么坐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天傍晚,沈晏清一个人站在溪边。月光很白,照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桃花还在落,飘在水面上,顺着溪水慢慢漂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瓣,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沈疏离和沈墨影住的小院走去。
沈疏离已经睡了,屋子里黑着灯。沈墨影还没睡,坐在门口,就着月光在整理那份弟子名单。看见沈晏清来,她愣了一下,要站起来。沈晏清摆摆手,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沈晏清忽然开口:“墨影,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谷里的事,你多看着点。”沈墨影猛地抬起头:“宗主,您说什么?”沈晏清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处的夜色:“疏离那丫头莽莽撞撞的,你别让她乱来。那几户人家,别让人欺负了。”沈墨影站起来,退后一步,直直地看着她:“宗主,您到底想说什么?”沈晏清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可嘴角还是那丝笑。
“墨影,”她说,“你跟了我十三年,从来不多问。今天——”“不行。”沈墨影打断她,声音从来没有这么硬过。沈晏清愣了一下。沈墨影往前走了一步,眼眶已经红了,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声音一点都没抖:“宗主,我知道您想干什么。您想一个人去,对不对?您想把那些人都引开,对不对?您想用自己的命换我们的命,对不对?”沈晏清没有说话。
沈墨影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不行。绝对不行。我现在就去叫疏离,我们两个一起去,您拦不住我们——”她转身就走。刚迈出一步,手腕就被拉住了。不是用力拽,是轻轻地拉住,像是怕弄疼她。
沈墨影回过头。
沈晏清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拉着沈墨影的手腕,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可那笑里,有沈墨影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墨影,”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下的桃花,“你过来。”沈墨影站着没动。沈晏清往前走了一步,离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她身上那股凉意。她微微侧过头,在沈墨影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沈墨影听着听着,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宗主……”沈晏清退后一步,看着她:“你们真的很厉害。疏离那丫头,看着莽莽撞撞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你,沉得住气,想得周全。你们两个在,夜冥谷倒不了。”沈墨影拼命摇头。沈晏清抬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我有决心把夜冥谷交给你们。你们能行。”沈墨影说不出话,只是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沈晏清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真了一些,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心软:“傻不傻,哭什么。”她松开沈墨影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行了,去睡吧。明天……明天可能还有事。”她转身,往自己住的方向走去。
沈墨影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挺直的,一步一步,像是走向什么地方。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她。可她什么都没喊出来。因为她知道,喊不住。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沈晏清把沈疏离和沈墨影叫到跟前。她穿着一身淡紫色的衣袍,头发重新束过,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沈墨影一眼就看出来了,她眼底那层倦意,比昨天更重了。而且她身上那股凉意,比昨天更明显。沈疏离也闻到了,皱皱鼻子:“宗主,你身上那味儿怎么还在?”沈晏清笑了笑:“可能是昨天没洗澡。”沈疏离信了。沈墨影没信。
“你们两个,”沈晏清开口,“去一趟后山。”沈疏离愣住了:“现在?宗主,外面都那样了,我们还去什么后山?”“后山的灵草该收了。”沈晏清说,“昨天不是你说的,药材不够?”“可是——”“可是什么?”沈晏清瞥她一眼,“灵草自己会跑回来?”沈疏离被噎住,急得直跺脚。
沈墨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看着沈晏清,眼眶已经红了,可她的背挺得笔直:“宗主,我不去。您想干什么,我知道。我不去。”沈晏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墨影,”她说,“你过来。”沈墨影走过去,站在她面前。沈晏清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动作和昨晚一模一样,带着点无奈,带着点心软:“听话。”沈墨影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宗主……”
“你们两个在,夜冥谷倒不了。”沈晏清说,声音很轻,“我有这个决心。你们也该有。”她顿了顿,看了沈疏离一眼。沈疏离还在发愣,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沈晏清收回目光,看着沈墨影:“带她走。”
沈墨影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她看着沈晏清,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丝懒洋洋的笑,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想说不。她想说不行。她想说您不能一个人去。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沈晏清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她说不出来。那是托付。是把整个夜冥谷,把沈疏离,把那些弟子,把那几户人家,把所有人,都托付给她。
沈墨影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然后她睁开眼,一把拉住沈疏离的手:“走。”沈疏离还在挣扎:“墨影你干嘛——宗主!我们走了你怎么办——”“走!”沈墨影几乎是吼出来的。她拽着沈疏离,头也不回地往谷口走去。走出很远,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沈晏清还站在那里,站在竹廊下,桃花落满她一身。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可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沈墨影咬着牙,转过头,继续往前走。眼泪糊了满脸。
仙门联军的大营扎在夜冥谷三十里外的平地上。三十七家仙门,数万兵马,旗帜遮天蔽日,刀剑如林。从远处看过去,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影,几乎望不到头。
沈晏清就这样一个人,一步一步,走向那百万之众。风很大,吹得她衣袂翻飞,吹得她墨发凌乱。可她走得很稳,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
她现在的状态其实很差。苍梧县那夜留下的反噬还没好透,走快了就喘,走久了就累。而且最近几天,她体内那股凉意越来越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魂魄深处往外涌。可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神情,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有人发现了她。“有人来了!”“是沈晏清!是那个魔头!”“她一个人来的?”喧嚣声四起,无数道目光落在这个正缓缓走来的身影上。有人拔刀,有人结阵,有人后退,有人往前。
沈晏清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走到离大营百步远的地方,她停下脚步。仙门联军的主帅已经出来了,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她认得那张脸——是某个仙门的掌门,名字记不清了,只记得以前打过照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