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骤(第1页)
沈晏清躺在破庙里,越等心越沉。
归澈去镇上太久了。
久到违背了所有习惯,久到让她浑身都绷着一股说不出的滞闷。不过是下山买些米粮、抓几味草药,寻常往返片刻足矣,可日影已经斜移过半,庙门外依旧没有脚步声,没有熟悉的气息,连风都静得发僵。她与归澈朝夕相伴,彼此早有默契,归澈比谁都清楚她此刻体虚如絮、蛊气随时翻涌,绝不可能在这种时候丢下她空等,更不会无声无息拖到此刻。
不对劲。
她强迫自己闭目凝神,想压下心底那股乱蹿的惶然,可越是压制,那股不安便越是汹涌,像暗流在胸腔里冲撞,让她连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发颤。体内蛊气本就未平,稍一动神便隐隐作痛,冷汗顺着鬓角渗出来,凉得贴在颊边,可她再也躺不住了。再等下去,她怕自己会被这无边的寂静逼疯,更怕有什么她承受不起的变故,已经在看不见的地方发生。
沈晏清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墙缓缓起身,动作轻而缓,每一寸挪动都小心翼翼,生怕牵动紊乱的气息,可即便如此,经脉还是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眼前微微发黑。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眼底只剩一片紧绷的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先朝着镇子的方向缓步挪动——归澈去了那里,她要先去确认对方是否安好,是否遇上了麻烦,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最踏实的方向。
山路不算崎岖,可对这具早已被蛊毒耗得千疮百孔的身体而言,每一步都虚浮发颤,如同踩在棉絮之上。冷汗一层层浸湿里衣,冷风掠过林间,带来刺骨的凉意,她抿紧唇,一言不发,只是目光稳稳落向前方,脚步不曾有半分停顿。面上依旧是那副淡静漠然的模样,看不出太多波澜,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里的心跳早已乱了节奏,无数个模糊而可怕的念头在脑海里盘旋,却始终抓不住一个清晰的轮廓。
她不敢深想,也想不明白。
归澈为何不回?
镇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越靠近小镇,周遭的气息便越让她心惊。往日这个时辰,巷口本该行人错落、商贩吆喝,驻守的天阙军士巡逻往来,甲叶轻响、人声交织,烟火气与兵戈气混在一起,是鲜活而热闹的人间景象。可此刻入目之处,整条街道空荡荡一片,摊位倒伏、门板紧闭,连原本守在要道的兵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人气,没有半分声响,只有风卷着枯叶在空巷里打转,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空得诡异。
静得惊心。
沈晏清站在镇口,指尖不自觉攥紧,心一点点往下沉,沉得发慌,沉得发冷。这么多人,不可能凭空蒸发,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可眼前的一切,又偏偏超出了她所有的认知。她抬眼望着空荡荡的街巷,眉头紧紧蹙起,脑中一片混乱,无数碎片般的猜测撞在一起,却始终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人去哪了。
兵去哪了。
归澈……到底在哪。
她站在原地,浑身微微发僵,一股难以言喻的窒息感笼罩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在这时,脑海中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狠狠炸开,蛊气骤然暴走,与心底的危机感交织在一起,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碎片——天阙军四处搜捕她,却屡屡落空,他们抓不到她本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就此收手。
抓不到正主,便会迁怒。
抓不到她,便会攻她的根。
那一瞬间,所有混乱的思绪骤然清晰,一个可怕到极致的念头,猛地击穿她所有的茫然。
他们要攻的不是镇,不是路,不是任何无关紧要的地方。
是夜冥谷。
是她的根基,她的家,她收容所有无处可去之人的港湾,是她拼尽一生守护的地方。
这个念头一落定,沈晏清整个人猛地一震,浑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她没有想到归澈,没有猜到对方已独自前往,更没有任何关于归澈行动的推测,她所有的思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知占据,被无边的恐惧与慌乱吞没。她只知道,天阙军倾巢而去,目标是夜冥谷;她只知道,谷里有她的师父,有她的师妹,有她的搭档,有她所有在意的人;她只知道,若是再晚一步,一切都将化为灰烬。
痛。
痛得撕心裂肺。
体内蛊气疯狂冲撞,经脉像是要寸寸断裂,冷汗瞬间浸透全身,眼前阵阵发黑,可她再也顾不上半分。什么隐忍,什么克制,什么缓缓而行,什么保重自身,全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她转身,几乎是凭着本能,朝着夜冥谷的方向,不顾一切狂奔而去。
山路陡峭,乱石嶙峋,荆棘横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她一路跌,一路撞,一路用尽全力往前冲,树枝划破手腕,碎石磨破膝盖,细小的血珠混着冷汗浸透衣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冷风吹过,刺骨地疼。蛊气随着剧烈动作在体内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快要炸开,视线一次次模糊发黑,她便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重的腥甜,才勉强撑住即将涣散的意识,不肯停下半步。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不知道跌了多少次,不知道多少次险些栽倒在地,又硬生生撑着站起来。双腿早已发软,浑身力气快要抽干,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的腥气,唇角不断溢出血丝,她抬手随意一抹,继续狂奔,整个人像一盏快要油尽灯枯的孤魂,却偏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奔赴那场她不敢想象的劫难。
她不敢想夜冥谷此刻是何光景,不敢想师父与师妹是否安好,不敢想那些朝夕相伴的人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她必须回去,必须尽快赶回去,必须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前,回到那个她视作归宿的地方。
风在耳边呼啸,刮得脸颊生疼,山林在身后飞速倒退,雾气越来越浓,空气中渐渐飘来一丝极淡、极冷的血腥味,顺着风钻入鼻腔,刺得她心口一缩。那是属于夜冥谷的方向,那是她最熟悉、最牵挂的地方。
等她终于冲过最后一层密林,跌撞着来到夜冥谷外,看清眼前景象的那一刻,脑子彻底空白。
曾经的夜冥谷,虽不算极尽繁华,却也弟子往来、烟火微渺,暗哨林立、安宁有序,一草一木都带着熟悉的温度,一屋一舍都藏着寻常烟火。可此刻入目之处,曾经的安稳与生机荡然无存,只剩下倾塌的屋舍、断裂的围墙、散落的断剑与碎甲,地面上坑洼不平,血迹斑斑,草木被踏平,旗帜被撕裂,满目狼藉,满目荒芜。
安静得可怕。
安静得绝望。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此刻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