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雨前(第1页)
破庙内寒气沉沉,晨光从破漏的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沈晏清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她刚从那场翻涌着心魔与旧影的噩梦中醒来,浑身力气像是被尽数抽干,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虚软无力,蛊咒余威仍在经脉间隐隐窜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滞涩,心口那股被无形丝线拉扯的钝痛迟迟不散。
往日里那个眉眼肆意、洒脱不羁、周身带着几分桀骜锐气的沈晏清早已不见踪影,此刻她只静静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睫垂落,遮住眸底未尽的疲惫与冷寂,唇角紧抿成一道浅淡却倔强的弧线,连一丝多余神色都不愿流露。她素来骄傲,素来要强,即便病弱至此,也不肯在人前示弱半分,更不愿让归澈为她过度忧心,仿佛只要她不开口、不流露,那些蚀骨的虚弱与痛楚便不存在一般。
归澈守在她身旁整整一夜,指尖始终轻轻搭在她的腕间,寸步未离。沈晏清的脉息虚浮紊乱,时急时缓,阴寒之气沉沉盘踞不散,分明是蛊咒未愈、心力交瘁之相,稍有情绪波动便可能引动反噬,轻则痛不欲生,重则经脉受损、性命垂危。归澈眼底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却不敢多言惊扰,只默默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小心翼翼盖在沈晏清身上,指尖触到她微凉得近乎刺骨的肌肤,心尖又是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细密的疼意缓缓蔓延开来。
“你身子太虚,再这样熬下去不行。”归澈的声音放得极轻,温柔得如同春日细雨一般开口,“我下山一趟,买些温热的米粮食材,给你熬碗软糯的粥汤补补元气,再寻几味能缓和蛊痛的草药,很快就回来。你在这里乖乖等我,不要乱动,好不好?”
沈晏清缓缓抬眸,目光落在归澈满是疼惜与温柔的眉眼间,喉间干涩发紧,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只轻轻吐出一个字:“……好。”
只这一个字,便耗去她大半力气,话音落下便轻轻闭上眼,倦意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很快便陷入半梦半醒之间。心底隐隐有一丝不安悄然滋生,像是有什么大事即将发生,有什么风暴正在暗处酝酿,可周身的虚弱与疲惫压得她喘不过气,那点微弱的不安转瞬便被沉沉睡意淹没,只剩下眉心一点浅浅的褶皱,泄露了她睡梦中也未曾完全放下的紧绷与戒备。
归澈见她应允,又仔细打量了一番,确认她暂时不会醒来、不会乱动,才缓缓站起身。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沈晏清苍白安静的睡颜,眸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决绝与沉重,转身快步走出破庙,脚步匆匆,不敢有半分耽搁。她原本只想尽快采买完毕折返,好好守着沈晏清安心休养,让她能在这偏僻安静的破庙里,暂且避开外界的风雨与纷争,却未曾料到,这一趟寻常再不过的下山,竟会听到足以让她浑身血液冻结、心神俱震的消息。
山路蜿蜒崎岖,晨露沾湿归澈的衣摆,微凉的水汽贴在肌肤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寒意,她却浑然不觉,只顾着加快脚步。山间雾气还未散尽,草木带着湿冷的气息,风一吹便簌簌作响,归澈心头莫名一紧,总觉得这看似平静的山野之间,藏着某种即将倾覆的危险,可一想到庙中还在昏睡、连起身都困难的沈晏清,她便压下所有杂念,只想着尽快买完东西回来,守在那人身边,寸步不离。
半个时辰后,山脚下的小镇渐渐映入眼帘,镇上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烟火气十足,与破庙的清冷孤寂判若两地。可归澈刚踏入街口,敏锐的直觉便让她浑身一僵——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冰冷、锐利、带着毫不掩饰的战意,与小镇的平和烟火格格不入。
她抬眼望去,只见街角、茶摊、酒肆门口,三三两两站着不少身着天阙军制式服饰的兵士,他们腰间佩剑,甲胄冰冷,神色冷硬肃穆,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说话时刻意压低声音,却仍有零星字句随风飘来,落入归澈耳中。
归澈心头骤沉,下意识压低帽檐,将面容隐在阴影里,装作寻常采买的女子,缓步靠近街边的包子铺,假装挑选吃食,实则凝神细听身旁天阙兵士的交谈。她呼吸放得极轻,连脚步都不敢稍重,生怕引起注意,只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些断断续续的对话上,每一个字,都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动作都麻利些,将军有令,三日内全军集结完毕,直奔夜冥谷,不得有误!”
“夜冥谷?那沈晏清如今身受重伤,蛊咒缠身,自身都难保,根本无力回防!咱们此次就是趁她病重,一举踏平夜冥谷!”
“少废话,赶紧筹备,莫要耽误时辰,坏了大事,谁都担待不起!”
短短几句对话,如同惊雷在归澈耳边轰然炸开,震得她浑身僵立,指尖猛地攥紧,掌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手脚冰凉,几乎失去知觉。
夜冥谷。
天阙军竟然要趁沈晏清重伤无力回防之际,发兵围攻,踏平她倾尽心血建立的一方天地!
归澈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几乎无法呼吸,细密的疼意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太清楚夜冥谷对沈晏清的意义——那是沈晏清在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容身之所,是她收容那些被正道排挤、无处可去之人的港湾,是她护着在意之人的最后一方天地,是她用性命去守护的根,是她绝不允许任何人触碰、任何人践踏的逆鳞。
若是让沈晏清知道天阙军即将围攻夜冥谷,以她那宁死不屈、护短至极、刚烈到近乎偏执的性子,就算是拖着这副油尽灯枯、随时可能崩塌的身躯,就算蛊咒当场反噬、身死神灭,也一定会不顾一切冲回谷口,与天阙军死战到底,与夜冥谷共存亡。
以她如今的身体状况,别说迎敌厮杀,恐怕连夜冥谷的方向都走不到一半,便会被蛊咒吞噬,彻底殒命,连一丝挽回的余地都没有。
不行,绝对不行。
归澈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舌尖传来细微的痛感,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心底只有一个念头,清晰而坚定——隐瞒,必须彻底隐瞒。绝不能让沈晏清知晓分毫,哪怕是瞒一时算一时,也要让她安心休养,等身体稍有起色,能勉强自保,再另做打算。她不能拿沈晏清的命去赌,一丝一毫都不行。
她强压下心底的慌乱与焦灼,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买了白米、红枣、软糯易消化的糕点,又寻到药铺,抓了几味温和滋补、能暂缓蛊痛、安神静心的草药,不敢多做停留,转身便快步离开小镇,脚步急促得近乎慌乱。
可仅仅隐瞒,远远不够。
天阙军人数众多,来势汹汹,准备周密,又掐准了沈晏清不在、夜冥谷群龙无首、防守空虚的绝佳时机,若是无人前去暗中探查、布防提醒,不出三日,夜冥谷必定被踏平,谷内那些老弱妇孺、无处可去、只能依靠沈晏清庇护的人,必定会惨遭屠戮,血流成河。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晏清的心血毁于一旦,不能眼睁睁看着沈晏清在意的人死于非命,更不能让沈晏清知晓真相,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之地。
唯一的办法,只有她自己去。
归澈脚步猛地顿住,站在山间小径中央,一边是通往破庙、躺着沈晏清的方向,安静、安稳,却藏着她不敢戳破的谎言;一边是云雾缭绕、危机四伏、即将迎来战火的夜冥谷,沉重、凶险,却系着沈晏清所有的牵挂与底线。
风从山谷间吹来,卷起她的衣袂,凉意刺骨,吹得她发丝凌乱,却吹不散她眸底的决绝与坚定。她望着破庙的方向,眸底翻涌着不舍与牵挂,可一想到沈晏清醒来后可能面临的绝境,想到夜冥谷内众人绝望无助的模样,眼底那点微弱的动摇,瞬间被彻骨的坚定取代。
她不能回去,至少现在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