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血指燃巷七夜(第1页)
第七夜,风如刀割。窄巷尽头,残墙断瓦间堆满枯叶与灰烬,月光被高墙割成一线,斜斜落在林晚昭脚边。她站得笔直,却已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指尖的血早已浸透三重纱布,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凝成暗红斑点,宛如一路走来的印记。她缓缓取出第六盏无骨灯——通体素白,无座无柄,轻如蝉翼,是用亡者最后一口气吹成的灯壳。传说只有执念未散之魂,才能点燃此灯;而点燃它的代价,是燃灯人以血为引,以命为薪。林晚昭没有犹豫,咬破指尖,一滴血坠落灯芯。火苗颤了一下,微弱得仿佛下一瞬就会熄灭。对面屋内,儒生端坐灯下,手中紧攥那封泛黄婚书,指节发白。他抬眼望来,眼神冷得像冰窟深处的霜。“你可知我妻死后,”他声音嘶哑,带着几十年积压的怨与痛,“我日日梦见她睁眼,盯着我说——我恨你!她临终前为何不喝我煎的药?为何宁可咳血也不肯咽一口?她是怨我无能,怨我救不了她!忘,才是解脱!忘了她,忘了痛,忘了这半生如坠地狱的煎熬!”林晚昭静静听着,没有反驳,没有劝慰。她只是将那盏灯轻轻递出,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屋檐上:“你可愿听她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刹那,灯焰猛地一跳!幽白的火光骤然暴涨,照亮整条窄巷,连风都停了。火焰中浮现出模糊画面——一间破旧卧房,油尽灯枯的女子躺在床榻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她艰难地抬起手,握住儒生颤抖的手,气若游丝:“莫忘我,也莫恨我……孩子在肚里,你要活着。”画面戛然而止。儒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哆嗦着,仿佛要拼尽全力才能呼吸。“……她说什么?”他喃喃。林晚昭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如利刃穿心:“她没说恨你。她说你要活着。”“她说……孩子在肚里……”“孩子?”儒生猛然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继而爆发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痛楚与清明,“我儿……我儿还活着?她没打掉?她一直……一直怀着他?!”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门槛上,嚎啕大哭。那哭声不似人声,倒像是被封印了三十年的灵魂终于挣脱锁链,在黑暗里撕心裂肺地呐喊。“承志……我儿叫承志……是我给她写的诗里那句‘承我志,继家声’……她记住了……她都记住了……”他哭着,颤抖着,伸手接过那盏灯,仿佛接住的是失而复得的一生。“我愿记得。”他哽咽着,将灯紧紧抱在怀中,像抱着初生的婴孩,“哪怕每夜梦见她咳血,哪怕梦里她睁眼责我……我也要记得。记得她最后握着我的手,记得她说‘你要活着’。”林晚昭望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可那笑意还未绽开,一阵剧烈的眩晕便席卷而来。她踉跄一步,靠住斑驳墙壁,指尖的伤口因过度催动异能而再度崩裂,鲜血顺着纱布蜿蜒而下,滴落在地,竟在青石上烧出细小焦痕。这是“灯烬引念”的反噬——每一次以血燃灯,都是在透支性命。异能本源自血脉,母亲当年便是因此早逝。而她,正在一步步走上同一条路。远处脚步声急促逼近。沈知远踏着夜露而来,玄袍已被冷雨打湿大半,眉宇间凝着寒霜。他一眼便看见她倚墙而立的身影,指尖滴血,脸色惨白如纸。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撕下衣襟重新包扎,动作利落却难掩指尖微颤。“你已燃六灯。”他声音低沉,压抑着怒意与心疼,“每燃一盏,血契深入一分。现在伤已至心脉,再燃,便是自焚魂魄。”林晚昭摇头,目光却仍望向巷口深处,仿佛那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等待。“还差九盏。”她轻声道,“灯念未归,亡者无声。我不能停。”沈知远盯着她,眸色深得像夜海,“你可知你母亲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走到油尽灯枯?”“我知道。”她终于转头看他,眼中没有惧意,只有燃烧的执念,“所以我更不能让她的名字,永远蒙尘。也不能让那些被‘安眠’抹去记忆的人,连痛都忘了。”沈知远沉默片刻,终是低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册残卷——户部孤老名册,边缘焦黑,似曾被焚。“近月来,十七名孤寡老人‘自愿迁居安养坊’。”他声音冷峻,“可户部无迁籍记录,坊中无登记名册。唯一共通之处——皆由柳婆子引荐,皆在迁居后失忆,再无音讯。”林晚昭眼神一凛。“她不是帮人安度晚年。”她缓缓道,“她是替人‘清念’。用‘安眠’为饵,诱心智脆弱者自愿交出记忆,再将他们变成无名无念的躯壳,供幕后之人驱使。”,!沈知远点头:“而你每燃一灯,便等于撕开她一张谎言。她不会让你继续。”话音未落,远处巷角忽有轻响。两人同时警觉抬头。风止,灰扬。一个瘦小身影悄然立于残墙之下,披着破旧斗篷,脸上沾满炭灰,只露出一双明亮却沉静的眼睛。他低头捧着一只焦黑小灯,灯身残破,灯芯将熄未熄,竟还存着一丝微弱火光。少年缓缓上前,将灯递向林晚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是第七盏……我没让它烧完。”灰烬拾灯少年递来的那盏焦黑小灯,在夜风中颤巍巍地燃着最后一丝微光,仿佛随时会熄灭,却又倔强地不肯归于黑暗。林晚昭凝视着它,指尖缓缓抬起,血珠顺着破裂的纱布渗出,轻轻触上灯芯。刹那间——残忆如刀,刺入脑海。幽暗地穴,湿冷如墓。柳婆子跪在中央,面前是一具小小的女童骸骨,头骨上生着青苔般的黑纹,像是虫蛀的痕迹。她颤抖着双手捧起骸骨,贴在脸上,泪水滑落,声音低哑如鬼泣:“阿荞……娘替你报了仇,一个个都让他们忘了痛,忘了爱,忘了活着的滋味……可你为何不回来?你说过只要我让世人尝尽遗忘之苦,你就能归来……可你为何……还不睁眼?”林晚昭猛地抽回手,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后背。她双眸骤缩,脑海中翻涌的不是恐惧,而是彻骨的明悟。“原来如此……”她喃喃出声,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刃,“她炼‘安眠虫’,不止是为了操控人心,也不只是为了替幕后之人清除异己……她是疯了。她是在用千百人的记忆,喂养她死去的女儿!她以为,只要让足够多的人忘记所爱,她的女儿就会在遗忘的尽头归来!”沈知远眉头紧锁:“以怨念为引,以遗忘为祭……这是逆天而行。”“她早已不在人间道上。”林晚昭低声说,目光却渐渐炽烈,“可正因如此,她必有破绽——执念越深,漏洞越大。”话音未落,巷口忽有寒风卷入,带着药草与铁锈混杂的气息。一道灰袍身影悄然而至,腰间悬着一只青铜药铃,铃不响,人已立于眼前。是血指止血医。他冷冷扫过林晚昭滴血的指尖,你母当年若不强行续契,也不至于三十六岁便油尽灯枯。你竟重蹈覆辙?”林晚昭抬眸,直视他双目,声音平静却带着试探:“所以……您认得我母亲?”老医者沉默良久,风掠过他斑白的鬓角,药铃轻颤,似在低语过往。“她接生你那夜,我在产房外守着药炉。”他终于开口,声如枯井,“那一夜,死了三个稳婆,一个疯了,一个自焚,一个跳了井。唯有她活着——可她耳朵流血,双眼赤红,抱着你,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孩子会继承这罪……’”林晚昭心头一震。母亲……也曾在这一夜,听见亡者之声?而柳婆子,竟也在那夜出现?“她不是后来才进府的。”林晚昭忽然明白,“她是看着我出生的。她知道我的能力从何而来……所以她怕我,也恨我。因为我活了下来,而她的阿荞……死了。”沈知远眸光一凛:“她早在布局。三十年前,便已种下今日之祸。”老医者冷眼看着林晚昭手中那盏未灭之灯,缓缓道:“第七灯,若在寻常处燃,必被她虫巢吞噬。唯有‘未烬之灯’,才能逆溯残念。”少年低头,声音微弱却坚定:“我捡了七天的灰……这盏灯,是我从她焚忆的火堆里抢出来的。它没烧完,因为它承载的,是不肯被抹去的记忆。”林晚昭望着他,心中忽如明灯点亮。不是所有记忆都愿被遗忘。有人宁可痛着,也不愿忘了所爱。她缓缓将灯捧起,指尖再次渗血,却不急于点燃。“第七灯……”她望向城南方向,风从那边吹来,带着水腥与腐草的气息,“该在渡口燃了。”:()庶女的亡者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