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灰溜溜败走(第1页)
晨光初透,窗纱微亮。冯年年从沉睡中醒来。思绪回溯,昨夜最后的印象好像是她靠在萧岐的怀中……他身上清冽的草木气息,手臂揽过她肩头的温度,还有他低沉嗓音在耳边说的那句“睡吧”。那之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无梦无惊的黑暗,将她温柔吞没。她撑着坐起,身侧床榻平整微凉,早已无人。若不是鼻尖若有若无地萦绕着那股独属于他的气息,她几乎要以为昨夜种种,不过是自己久违安眠中的一个幻梦。她起身梳洗时,指尖触及温热的水,才觉出几分真实。铜镜中的人影,眼下淡青稍褪,久违地透出些润泽来。前厅偏厢,早膳时辰刚过不久,异动便起了。起初只是二房的堂叔捂着肚子匆匆离席,步履微乱。接着,如同推倒了无形的骨牌,席间几位崔氏长辈相继面色微妙,腹中雷鸣隐隐可闻。不到半个时辰,原本还算体面的早茶场合,已是一片狼藉。仆役们低着头,捧着铜盆、热水、干净布巾,在回廊与厢房间疾步穿梭,面色恭谨,目不斜视。门扉开合间,泄出几声压抑的呻吟和恼怒的低斥“这……这是怎么回事!”三叔公脸色蜡黄,捂着腹部,额上虚汗涔涔,声音都弱了三分,却强撑着威严,“定是吃食不洁!去,叫你们主母来!”管事嬷嬷垂首,语气恭敬得不带一丝波澜:“回舅老爷的话,夫人昨夜思虑过甚,晨起便头疼不适,刚服了安神汤歇下,实在无法见客。已遣人去请城中最好的大夫来为各位诊脉。”“你!”三叔公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黄转青,却因腹中又是一阵绞痛,再说不出整话,只能被仆从搀扶着,踉跄回房。白日便在反复的更衣与请医问药中混乱度过。好容易腹中稍安,众人筋疲力尽,草草用了些清粥,早早便想安寝。谁知,入夜才是另一番折磨的开始。先是皮肤莫名发紧,继而细微的刺痒从脖颈、手腕、腰腹等处钻出,初时如蚊蚋叮咬,尚可忍耐。待到夜深人静,那痒意便化作万千细针,沿着毛孔游走,愈挠愈烈,直钻到心里去。抓挠的窸窣声在各间客房响起,混合着翻身叹气、拍打床褥的动静,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烛火次第点亮,映出一张张烦躁不堪、睡意全无的脸,颈间臂上已浮现道道红痕。“反了!真是反了!”次日,几位长辈顶着乌青的眼圈,脚步虚浮地聚到一处,声音嘶哑,怒火中烧,“这府里定然有人作祟!去,把冯年年叫来!今日非要问个明白!”回应他们的,依旧是昨日那管事嬷嬷。她立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语调平直如背书:“夫人身子未愈,大夫嘱咐需静养,不宜打扰。各位长辈若有需求,尽管吩咐下人。”接连几日,皆是如此。府衙膳食看似精致,入口却总有些说不出的滋味,饭后不久腹中便隐隐不适。夜间那无名痒症准时来袭,虽不致命,却将人熬得精神涣散,眼窝深陷。请来的大夫,把脉后无不捋着胡须,说是水土不服、肝火郁结,开些不痛不痒的方子。崔氏族人原本的趾高气扬,在接连不断的小意外和主母始终抱病的闭门羹中,逐渐消磨殆尽。他们互相抱怨,气氛一日比一日低迷。终于,在一个同样没睡好的清晨,三叔公挂着浓重的黑眼圈,扶着酸软的腰,哑声对众人道:“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等年事已高,经不起这般折腾。收拾行李,午后便去向主人家辞行。”消息递到冯年年院里时,她的目光正对着一碟新做的杏仁酥。丫鬟话音落下,冯年年拈着酥饼的手顿了顿。她缓缓将酥饼放回碟中,拿起绢帕,细细擦了擦指尖,动作慢条斯理。然后,抬起眼看向窗外。窗外,连日阴霾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缝隙,金白色的天光泼洒下来,照在廊前因积雪融化格外湿润的青石板上,亮得晃眼。她没说话,只唇角极细微地弯了一下,像是冰面裂开第一丝春痕。她心中那块沉甸甸压了多日的巨石,倏然松动、滚落。“午膳,”她开口,声音平和,“让厨房添一道火腿鲜笋汤,再要一碟蟹粉小笼。”语毕,她挥手遣退下人,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雨后清润的空气。那草木气息似乎早已散尽,可此刻回忆起来,却依然清晰。萧岐……这厮,阴招倒是真多。连素来难缠、惯会拿辈分压人的崔氏,竟也被他这般精准拿捏住七寸,折腾得毫无还手之力,只得灰溜溜败走。她望着远处天际逐渐扩大的晴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澜。——————————————————————————————————————————————,!京城,秦府。高墙朱门之内,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锦衣卫无声的监视如同无形的蛛网,将这座昔日门庭若市的府邸笼罩得密不透风。下人们行走时都放轻了脚步,生怕一丝多余的声响,都会引来暗处冰冷的目光。书房内,秦文坐在太师椅上,须发似乎一夜之间又白了许多。那张写着崔羡绝笔与被逼自尽消息的纸笺,此刻正摊在案头,墨迹犹如未干的血痕,刺得他双目发痛。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见那个清俊傲然的青年,在绝望中提笔写下最后控诉的模样。“阉党……奸佞!”秦文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胸腔剧烈起伏,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一生清流自诩,桃李满天下,崔羡是他最寄予厚望的弟子,不仅有才华,更具难得的风骨。可如今,他最得意的门生竟被魏英用如此阴毒狠绝的方式,生生折断、碾碎!他猛地起身,想要如往常一样,连夜草拟奏章,明日早朝便以死相谏,弹劾魏英戕害忠良、无法无天!然而,脚步刚动,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的桌沿。这不是病,是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监视带来的压力,是魏英那阉贼明里暗里的警告!他的一举一动,恐怕此刻已有人报了上去。这传信的人倒是有几分本事,能在锦衣卫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依旧能把这封至关重要的信传递进来。可惜……可惜他秦文无能啊!他再次颓然地坐回椅上。“老爷……”老管家端着药碗,小心翼翼地进来,脸上布满忧色,“魏公公……派人传话,说您为国事操劳,近来气色不佳,让您好生静养,不必……不必再为朝事烦心。”秦文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却堵在胸口,化作一声沉闷的痛哼。静养……他的一腔愤懑、满腹经纶,如今都无计可施,成了笑话。消息传到内院时,秦念正在自己的小书房里,对着崔羡的字帖出神。自从上次与崔羡不欢而散,她沉寂了许多,推了多次江云枫与秦恒远的邀约。“小姐……”贴身丫鬟的声音带着迟疑和惊惶,附在她耳边低声将前院听来的消息说了。秦念起初只是愣愣地听着,仿佛没听明白。崔羡……自尽?被魏英所逼?手中的字帖飘然滑落在地。她缓缓站起身,却又像是失了力气,跌坐回身后的黄花梨木椅中。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虚空某一点,瞳孔微微放大,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迅速碎裂。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顷刻间濡湿了衣襟。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冰凉的湿意浸透前襟的布料。后悔。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到令她浑身发冷的悔意,如同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心脏!她明知道他固执、刚直、不识抬举!为何非要与他计较!“我当初……我当初就该……”她终于发出了声音,嘶哑得不像她自己,“把他五花大绑,捆也要捆回京城来!”说着,她的泪水流得更凶,混着无尽的悔恨与自我谴责。“什么自尊……什么傲气……都是狗屁!”若她当初放弃傲气,将他强行带回京城,他就不会落得如此下场。被逼自尽。寥寥几字,背后是怎样的绝望与折辱?:()青州农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