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倭银溯海 盛世初鸣(第1页)
腊月十八,天津卫。凛冽的朔风卷过结冰的海面,将港口的旌旗扯得笔直。往日里樯橹如林的码头,今日却显得异常空旷——除了十几艘高悬日月旗的福船、广船严阵以待,其余民船商舶皆被清至外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全是顶盔贯甲的京营官兵,雪亮的枪尖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闪着寒光。巳时正,海天相接处出现了帆影。起初只是几个黑点,渐渐连成一片,最终,一支庞大的船队劈开灰蓝色的海水,缓缓驶入港湾。为首的是三艘庞大的二号福船,船头包铁,侧舷炮窗密布;紧随其后是十余艘载货的大海船,吃水极深,显然满载重物;最后则是八艘警戒的哨船,游弋在船队两翼。“来了!”码头望楼上的兵卒高喊。岸上顿时一阵骚动。早已等候多时的户部侍郎郭允厚整了整官袍,深吸一口凛冽的海风,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些。他身旁站着天津兵备道、漕运总督等一众官员,个个伸长脖子,望向越来越近的船队。船队缓缓靠岸。最先下船的是一队精悍的水师官兵,迅速控制码头各处要害。随后,一个身穿麒麟补服、外罩黑绒大氅的将领大步走下跳板——正是海防总督郑芝龙。“郭侍郎,”郑芝龙抱拳,海风将他古铜色的脸庞吹得微微发红,“幸不辱命。”郭允厚连忙还礼:“郑军门辛苦!陛下日日牵挂,今日终见凯旋。”“凯旋谈不上,”郑芝龙侧身,指向那十余艘大海船,“东西都在这儿了——倭国德川幕府首期赔款白银一百二十万两,另加今年对倭贸易官营部分的盈余三十万两,合计一百五十万两。全是成色上佳的倭银。”一百五十万两!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郭允厚还是觉得心跳漏了一拍。他强自镇定,示意户部官员上前点验。船板放下,一口口沉重的木箱被抬上岸。箱子打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码头上整整齐齐排开的木箱里,全是码放整齐的银锭。不是大明官银的船形,而是倭国特有的长方锭,表面略有氧化,在冬日天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灰白色光泽。“倭银成色约在九成三到九成五之间,”郑芝龙随手拿起一锭,递给郭允厚,“比咱们的官银稍差,但量足。德川家光这次……是真怕了。”郭允厚接过银锭,入手冰凉沉重。他仔细看了看银锭底部的“常是”二字刻印——这是倭国银座的标记。这一百五十万两白银,意味着朝廷一年国库收入的三分之一强,就这么漂洋过海,成了新政的注资。“郑军门,”他低声问,“倭国那边……真就甘心认赔了?”郑芝龙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海风磨砺出的冷硬:“不甘心又如何?鹿儿岛、长崎两战,倭国水师精华尽丧。他们的世子还在京城‘做客’。德川家光但凡还想保住幕府,这银子……就得掏。”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不过,倭人素来狡诈。赔款是赔了,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停。我留了六艘战船驻守长崎,另派了三十名懂倭语的探子潜入各藩。往后……有的磨。”郭允厚默然。是啊,银子到手只是开始,如何守住这份红利,才是真正的难题。点验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最终,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被分装进三百口特制的包铁木箱,由三千京营官兵押送,经陆路运往京城。沿途州县早已接到严令:凡运银车队经过,官道清空,民户闭门,违者以窥伺军机论处。腊月二十,车队抵达北京。腊月廿二,户部衙门。毕自严看着堂下堆成小山的账册和银样,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团。他面前摆着三样东西:一份是郭允厚从天津带回的验银报告,一份是工部送来的“崇祯银元”铸币方案,还有一份是他自己拟定的白银分配草案。“堂尊,”郭允厚小心翼翼地汇报,“倭银一百五十万两已全部入库,分置甲字三、四、五号银库。按您的吩咐,每库由户部、锦衣卫、内承运库各派两人,三把钥匙同开,账目日清月结。”毕自严“嗯”了一声,拿起一块银样——这是从倭银中随机抽取熔炼的试样,已铸成标准的一两银饼。他对着窗户光线仔细看,又掂了掂分量。“成色确实不如官银,”他放下银饼,“但差得不多。若是直接发放俸禄,官员们怕是要闹。”“工部的意思,”郭允厚递上那份铸币方案,“是将这批倭银全数重铸,掺入少量滇铜,统一成色,制成‘崇祯银元’。正面铸‘崇祯通宝’,背面铸‘壹两’字样及龙纹。如此,成色划一,便于流通,也防私剪。”毕自严翻开工部方案。上面详细列出了铸币流程:熔银、提纯、配料、浇铸、压花、修边……每一步都有严格工序和监管。预计全部重铸需三个月,耗银约三万两(主要用于掺铜和人工)。“三个月……太久了。”毕自严摇头,“陛下等着这笔银子用。九边年关的军饷要发,宗室新禄米要折算,北直隶的水利工程款还欠着……等不了那么久。”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那……”“分批。”毕自严当机立断,“第一批三十万两,即刻拨付九边,充作年关军饷和开春整备之用。告诉各镇守太监,这笔银子是陛下从倭国硬夺来的,务必足额发到士卒手中,谁敢克扣一分——骆养性的人就在路上。”郭允厚奋笔疾书。“第二批五十万两,”毕自严继续,“立即开始重铸银元。先铸二十万枚,开春后用于发放京城百官及宗室新定禄米。此事由你和工部刘尚书亲自督办,每个银元都要留样存档。”“第三批七十万两,暂存银库。”他顿了顿,“等开春后,看南方漕运、北方屯田的情况再定用途。陛下有旨,这笔银子要用在刀刃上,绝不能浪费。”分派完毕,郭允厚正要退下,毕自严又叫住他:“等等。铸币之事,陛下格外看重。你让工部把压花的钢模拿来,老夫要亲眼看看。”当天下午,工部尚书刘遵宪亲自带着几副钢模来到户部。钢模是精钢所制,巴掌大小,正面是“崇祯通宝”四个楷体大字,笔力遒劲;背面是盘龙图案,龙鳞纤毫毕现,下方“壹两”二字清晰可辨。更精妙的是,银元边缘设计了一圈细密的斜纹——这是防剪边的标记,一旦被剪,纹路立即断裂,极易识别。“毕堂尊请看,”刘遵宪指着钢模,“这钢模用的是西山精铁,经二十七道工序淬火打磨,一套模可压铸十万枚而不损。臣已命匠作局赶制二十套,同时开铸,日产可达万枚。”毕自严抚摸着冰凉的钢模,点了点头:“好。不过刘尚书,铸币之事关系国本,绝不可有失。工匠要选可靠的,每道工序要有人复核,成品要随机抽检重量、成色。此事若出纰漏,你我都是砍头的罪过。”刘遵宪肃然:“下官明白。所有工匠已登记在册,家眷皆在京中。每炉银水,必有户部、工部、锦衣卫三方在场监铸。毕堂尊尽可放心。”放心?毕自严心中苦笑。他掌管大明的钱袋子三十年了,从没真正放心过。银子是好东西,能办成事,也能坏掉事。这一百五十万两倭银进了国库,不知多少双眼睛正盯着,多少只手想伸过来。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禀堂尊,益王殿下求见。”毕自严一愣。益王朱慈炱?这位率先响应新政的年轻亲王,此时来户部做什么?“快请。”朱慈炱进来时,只穿了件普通的狐裘,未戴王冠,身后也只跟着一个长随。他拱手笑道:“毕尚书,小王冒昧打扰了。”“王爷言重了。”毕自严连忙让座,“不知王爷此来……”“两件事。”朱慈炱开门见山,“第一,小王听闻倭银已至,朝廷欲铸新币。江西景德镇有几位匠人,精于金属细工,若朝廷需要,小王可修书召他们入京效力。”毕自严心中一动。益王这是主动示好,也是在为新政出力。“第二,”朱慈炱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这是小王与几位郡王商议的‘自愿捐输’后续方案。除了此前已捐的田亩,我们几家愿再凑出现银二十万两,入股工部正在筹办的‘官营造船厂’。只是……不知朝廷是否准允宗室入股官办工坊?”毕自严接过文书,快速浏览。上面写得清楚:益王、庆王、周王世子等七家,共出银二十万两,不参与经营,只按年取利,红利的三成自愿再捐入国库。这是一个信号——宗室中识时务者,开始主动寻找新政下的新活法了。“王爷深明大义,”毕自严郑重道,“此事下官即刻禀明陛下。若陛下准允,户部必拟定详细章程,绝不让诸位王爷吃亏。”朱慈炱笑了:“有毕尚书这句话,小王就放心了。告辞。”送走益王,毕自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飘起的细雪。银元要铸,新政要推,人心……也在慢慢变。但变得够快吗?腊月廿八,文渊阁。年终封印前的最后一次阁议,气氛却比往日更凝重。首辅施凤来坐在主位,次辅李标、阁臣黄立极、张瑞图、李国??、苏茂相分坐两侧。众人面前都摆着一枚新铸的“崇祯银元”。银元还带着铸坊的余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泽。龙纹精致,字迹清晰,边缘的防剪斜纹触手可及。“银元样品,诸位都看了。”施凤来缓缓开口,“工部报,首批五万枚已铸成,成色、重量皆合标准。开春后,便可发放百官俸禄及宗室新禄米。”黄立极拿起银元,掂了掂:“成色划一,形制规整,确是良币。只是……以倭银铸我大明银元,是否……”“是否什么?”张瑞图接口,“是否不够体面?黄阁老,银子就是银子,管它来自倭国还是琉球,进了大明的库,铸上大明的字,那就是大明的钱。”“我不是这个意思,”黄立极摇头,“我是担心,此事若传开,恐有言官非议,说朝廷‘以虏银养官’‘失天朝气度’。”,!李国??叹道:“非议怕是免不了的。如今朝中,对新政明着反对的少了,但暗地里嘀咕的,大有人在。这银元一发,正好给了他们话柄。”“那就让他们说去。”苏茂相冷冷道,“陛下推行新政,清田亩、裁护卫、罚宗室,哪一件没人非议?结果呢?国库实了,边军稳了,流民安了。如今这银元,能让百官俸禄足额发放,能让宗室禄米有着落——谁若不满,让他自己掏银子补亏空去!”这话说得直接,几位阁老都沉默了。施凤来摆摆手:“银元之事,陛下圣意已决,不必再议。”“陛下说了,”施凤来环视众人,“台湾就像一根刺,不拔干净,总会扎手。借这个机会一起收回来。趁现在新政初成,国库稍裕,九边暂稳,把东边的事了了,才好专心对付辽东。”这话里的深意,让所有人都心头一凛。是啊,倭国只是疥癣之疾,真正的恶疮在辽东。陛下这是要快刀斩乱麻,清完内政,就要对外了。“户部那边,”施凤来看向黄立极,“收回台湾的军费,可能筹措?”黄立极沉吟道:“倭银还剩七十万两未动,加上今春南方漕粮折银,挤一挤……八十万两应该能凑出来。只是如此一来,北方水利、官学兴办,就得缓一缓了。”“缓就缓吧。”施凤来决断,“东征事大。陛下已命登莱巡抚袁可立整备水陆兵马,破虏营也会抽调一部随行。此战,务求速胜。”阁议又持续了一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散值时,天色已暗。施凤来独坐阁中,看着窗外飘洒的雪花,心中却无半分过年的喜悦。银元要发,台湾要打,新政要继续推——崇祯二年的开春,注定不会平静。而此刻,千里之外的辽东,冰雪覆盖的赫图阿拉城里,一场密议也在进行。只是大明的君臣们,尚不知道罢了。正月初一,乾清宫。虽是元旦大朝,但崇祯今日只穿了常服,接受百官朝贺后,便回到西暖阁。案上摆着两样东西:一枚新铸的崇祯银元,还有一份锦衣卫关于京中舆论的密报。他先拿起银元,指腹摩挲着上面凸起的龙纹。成色、重量、样式,都符合他的要求。这是大明金融改革的第一步——统一币制,稳定价值,为将来的赋税折银、商贸流通打下基础。“王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这银元发下去,那些官员……会怎么用?”王承恩一愣,小心答道:“回皇爷,自然是……该买米的买米,该扯布的扯布。”“是啊,该买米的买米。”崇祯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若是有人,拿着这银子不去买米,而是去囤货、去放贷、去投机呢?”王承恩不敢接话。崇祯放下银元,拿起那份密报。锦衣卫记录得详细:银元即将发行的消息传出后,京城几家大粮号、布庄,已开始暗中提价;几家钱庄,则在商议提高放贷利息;甚至有几家与宗室有勾连的商号,在打听能否“提前兑换”银元。“银子是水,能活人,也能淹人。”崇祯自语道,“朕把这水放出来,是想浇灌庄稼。可有些人,却想用它来兴风作浪。”他看向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上覆盖着白雪,在冬日阳光下闪闪发光,一片盛世气象。但这气象之下,暗流从未停止。“传毕自严。”半个时辰后,毕自严匆匆赶到。“毕卿,银元发放的章程,拟得如何了?”崇祯问。“回陛下,已拟妥。”毕自严呈上奏疏,“正月初八开印后,首批五万枚,先发京城五品以上官员及宗室亲王、郡王。发放同时,顺天府将张贴平价告示,严查囤积居奇。另,臣已奏请都察院、锦衣卫,暗中监控物价,若有异常,立即弹压。”崇祯点点头,又问道:“朕听说,有几家钱庄,想‘提前兑换’银元?”毕自严心头一紧:“确有此事。是几家与……与某些勋贵有关联的钱庄。臣已严词拒绝。”“拒绝是对的。”崇祯淡淡道,“但光拒绝不够。告诉他们——朝廷即将开设‘官银号’,专司银钱兑换、官俸发放。民间钱庄若想经营银钱业务,须经户部核准,缴足保证金,接受核查。违者……以扰乱金融论罪。”毕自严惊出一身冷汗。官银号?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这不仅要动宗室、勋贵的田产,还要动他们经营多年的钱庄生意?“此事,开春后再详议。”崇祯看出他的犹豫,“眼下最要紧的,是把银元顺顺当当地发下去,把东征的银子筹出来。”“臣明白。”毕自严深吸一口气,“收回台湾所需八十万两,户部已筹措五十万两,剩余三十万两,二月前必能凑齐。”“好。”崇祯最后看了一眼那枚银元,“这银元,是新政结出的第一颗果子。但果子熟了,招来的不只是摘果人,还有鸟雀,还有虫豸。毕卿,你这个户部尚书,得替朕看好这棵果树。”毕自严重重叩首:“臣……万死不辞!”他退下后,崇祯独自走到舆图前,手指从北京移到登州,再划过东海,落在倭国那片岛屿上。银元在手中渐渐温热。而辽东的方向,风雪正急。朱由检回到后宫时,周皇后早已在殿中等候,只是一见他身后跟着数名装束异于中原的女子,脸上便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之色,眼神里满是不赞同。朱由检自然知晓她的心思,却浑不在意,笑着解释道:“这是郑芝龙征倭大胜后,特意送来的倭国女子,算是海疆带回的土特产。”他非但没有推辞,反倒欣然命人将这些女子妥善安置,言语间满是欣然,末了还笑着夸赞:“郑芝龙忠心可鉴,既能为大明荡平海寇,又懂得体察上意,这份心思,着实懂事。”周皇后站在一旁,:()穿越崇祯:开局拯救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