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毒物初长成(第2页)
欧阳克没哭多久便又睡了,哭声细弱引得欧阳锋伸手探进襁褓,指腹轻轻按在孩儿的颈侧,欧阳克脉象急促而微弱,是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
嫂嫂临终那夜,雪飘进窗棂,她却执意开窗,说要让孩子先见见白陀的雪。
雪是寒的,雪也是净的。
嫂嫂大概是不愿那些关于私通、□□的污名也沾染到这个孩子身上,兄长欧阳骏永远是这孩子名正言顺的父亲,而他欧阳锋,此生此世都只会是他的叔父。
欧阳锋有很长一段时间将其余事情搁置,一心来照料这个孩子。
欧阳克太小,被饿醒时,小嘴蠕动却吮不到乳,只能急急地哭,原先照顾他的奶娘被欧阳锋遣走,堂堂白驼山少主在五个月大时,差点被饿晕过去。
欧阳锋性情多疑,必不会将孩儿的安危随意交到他人手中,他只指定两位家仆随身照顾,又命人专寻新鲜的羊奶,必先试毒,方肯喂进欧阳克嘴里。
欧阳克就这样和他叔父睡在一间屋子里,小儿生性玩闹,但往他手里放一颗宝珠就能分散许多精力,他也会歪着头,眼睛好奇地盯着在旁打坐练功的欧阳锋。
榻边,多半会放着一只鎏金小鼎温着羊乳,鼎盖雕蛇,信子吐作气孔。
羊乳滚,声如细雨,欧阳锋从怀里取出一只拇指大的玉瓶,倾两滴琥珀浆液。
玉蜂浆,千金一两,可护心脉养胎息,欧阳克算是个早产儿,天生体弱,日后若要习武定要好生调理,欧阳锋一心崇尚武学,白驼山的规矩也是一脉单传,他自然不会叫自己的孩儿日后成为庸人。
浆落乳面,绽出一圈金晕,欧阳锋拿银匙轻搅,香味像初春第一瓣桃花。
孩子闻到味,哭得愈发急。
欧阳锋抱他入臂,姿势僵硬,一只手托头,一只手托臀,像捧着一瓮易碎的毒酒。
安抚好幼儿,才取银匙递到唇边,小嘴猛含,咕咚咕咚,三匙即止,玉蜂浆性烈,月婴只能少食。
孩子却意犹未尽,舌尖追着银匙,发出细弱的哭闹声。
欧阳锋被那声音钉住,他忽然想起兄长在世时说的话:“锋弟,你练毒练到心里长茧,等哪天你肯为一个人放下杀念,那人才真是你的软肋。”
当时他嗤之以鼻,如今却像被雷火劈中,愣了片刻,忽而仰首大笑,笑声如铁石相撞,震得窗棂积雪簌簌而落。
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欧阳克正吮吸自己的手指,见他笑,竟也不再哭闹,咿呀咿呀地跟着笑起来,还顺手揪了一把欧阳锋的头发。
白驼山有了欧阳克的存在,庄中都甚少见血,欧阳锋仍不信报应,却信风雪会伤人,孩儿太小,一根指节都能被寒意折断,他索性把屠刀放远些,让敌人的血少溅一点。
刀鞘蒙尘,蛇奴收毒,连廊下那口专喂秃鹫的铜盆也洗得发亮,不再腥臭。
白驼山的风雪依旧,却像被一层软絮隔住,再不能轻易割破人的脸。
欧阳锋把寝屋那张窄小的玉榻拆了,换上一座西域进贡的整片暖玉榻,足有六尺宽,三面围了狐裘软靠,榻脚暗设火道,昼夜恒温。他命人把榻面打磨得如同凝脂,任由欧阳克在上面撒泼打滚。
欧阳克精力被养得越来越旺盛,却也懒得出奇,他动弹绝不用爬,只用滚的。
滚起来像只雪球,横冲直撞,滚到东角,脚尖一蹬,又骨碌碌滑回西角,滚累了,便瘫成一只白团子,脸蛋贴着暖玉,呼出的热气把玉面熏出一层雾,于是粉腮愈发圆润,眉眼更是像极了他的母亲。
欧阳锋忙完庄中事务,常把外袍一甩,靴子也不脱,径直坐上榻沿。玉面微凉,他把欧阳克捞进怀里,像捞起一汪温水,指尖点点孩子鼻尖,声音低而轻:“叫我一声……叔叔。”
欧阳克到了该说话的年纪,终于在某个时刻,他睁着乌亮的眼睛,窝在欧阳锋的臂弯里,张嘴含混地先吐出一个字:“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