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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2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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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禧回到乾元殿那处僻静小院,双喜和贵平早已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物,见他神色冷凝,下巴上带着可疑红痕,俱是心头一紧,却不敢多问,伺候他更衣洗漱。

关禧换了身干爽的靛青色常服,坐在书案后,望着窗外被雨洗过的青石地面,眼神空洞了片刻,旋即凝聚起锐利的光。

太后的话,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去坤宁宫,接近皇后。这不仅仅是一个屈辱的命令,更是一个凶险万分的棋局。他必须走,但怎么走,何时走,走到哪一步,必须由他自己掌控。

借口?现成的就有。皇长子交由皇后抚养,内缉事厂负有稽查宫闱,通达消息之责,以协查皇长子身边人员背景,确保坤宁宫安全为由,定期前往禀报请教,合情合理。皇帝那边,只要他禀报时措辞得当,强调这是为了保障皇子安危,维护中宫体面,萧衍即便心中有些微异样,于情于理也难以驳回。甚至,这可以成为他向皇帝展示忠诚勤勉的另一个侧面。

至于太后那边,自然会适时地递来台阶和指点。

果然,三日后,一个寻常的午后,关禧正在内缉事厂衙署(已从旧库房搬至更正式,戒备更森严的东安门内北新址)翻阅卷宗,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个素面荷包放在他案头,躬身退走,全程未发一言。

关禧打开荷包,里面没有只字片语,只有几样东西:一小盒胭脂膏子,色泽是极为端庄柔和的绛红色,香气淡雅,一枚小巧的羊脂白玉平安扣,玉质温润,雕工简洁,还有一页裁剪整齐的洒金笺,上面用娟秀的簪花小楷抄录了一阕词,是前朝某位女词人的伤春之作,词句清丽婉约,透着淡淡的闺中寂寥。

东西本身不贵重,有些寻常。但关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太后在告诉他:皇后不喜浓艳,偏好端庄雅致的绛红,藕荷,月白等色,首饰不爱繁复,独爱玉器,尤重温润质感,性情内敛,好读书,尤爱婉约诗词,心思细腻敏感,易为伤春悲秋,身世飘零之句触动。

这是投其所好的饵料。

关禧捏着那页洒金笺,指尖用力。太后对皇后的了解,果然深入骨髓。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却直指人心最柔软处。用这些东西,加上他这张脸和刻意营造的知音姿态,去叩击一个常年寂寞,情感空虚的中宫之主的心扉……成功的概率,恐怕不低。

他将东西仔细收好,不留痕迹。

接下来数日,关禧更加勤勉于厂务,将皇长子出生前后,玉芙宫,坤宁宫乃至相关宫人,太医,稳婆的背景履历,人际关系,银钱往来,梳理得井井有条,整理成数份条理清晰,数据确凿的密报。其中大部分是真实无害的,但也刻意夹杂了一些经过修饰,模糊了指向性的疑点,比如某个坤宁宫老嬷嬷的远亲似乎在徐家某个旁支的铺子里做过管事,又比如曾为徐宛白诊脉的某位太医,其师弟与皇后娘家柳氏某位清客是同年。

这些疑点真真假假,难以立刻查实,也未必真有阴谋,却能营造出一种各方势力盘根错节,需时刻警惕的氛围,为他频繁出入坤宁宫提供了绝佳的工作理由。

第一次正式前往坤宁宫禀报,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上午。

关禧身着绯红蟒袍,手持一叠卷宗,神情肃穆。

通报后,他被引入坤宁宫偏殿。柳心溪端坐主位,衣着比那日接旨时更正式些,一身靛青色织金凤纹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简单的珠翠,脸上薄施脂粉,还是那副端庄到近乎刻板的模样,只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在明亮的光线下更为明显。

“奴才关禧,叩见皇后娘娘。”关禧依礼跪拜。

“关提督平身。”柳心溪的声音平稳,“赐坐。”

“谢娘娘。”关禧在下首的绣墩上坐了半边,姿态恭谨,“奴才今日前来,是为禀报近日内缉事厂协查皇长子殿下身边一应人等背景之初步结果,并呈上相关卷录,请娘娘御览。”

他将手中卷宗恭敬呈上,由宫女转递。

柳心溪接过,并未立刻翻阅,目光落在关禧脸上,似在审视:“有劳关提督。此事关乎皇子安危,确需谨慎。提督办事,陛下与本宫都是放心的。”

“奴才分内之事,不敢言劳。”关禧垂眸,“只是涉事人员众多,关系网繁杂,奴才愚钝,梳理之下,发现些许细微末节,虽未必有碍,但觉应向娘娘禀明,以防万一。”

他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地将那几个疑点一一陈述,既不夸大其词,也不轻描淡写,最后总结道:“……以上诸般,目前并无实证指向任何不轨,或仅为巧合。然皇子乃国本,千系重大,奴才以为,谨慎起见,相关人等可暂加留意,日常用度、接触之人亦需更为小心。内厂会加派人手,暗中维护坤宁宫外围安宁。”

他的汇报公事公办,毫无逾矩,完全是一副忠心为主,思虑周全的能臣模样。

柳心溪静静听着,指尖划过卷宗边缘。关禧提到的一些名字和关系,有些她略有耳闻,有些则全然陌生。无论真假,这番汇报至少表明了这个年轻的提督确实在认真办事,且思虑细致。

“关提督思虑周详,本宫知道了。”柳心溪颔首,“这些卷录本宫会细看。日后有关皇子及宫闱安宁之事,提督可随时来报。”

“奴才遵命。”关禧应下,顿了顿,似有犹豫,抬眼飞快地看了柳心溪一眼,又迅速垂下,“另有一事……奴才斗胆。前日整理旧档,偶见一页前朝诗词,文辞清丽,意境……颇合这春日寂寥之景。奴才想着,娘娘平日协理六宫,劳心费神,或可藉此聊解烦闷。”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雅的信封,双手奉上,“奴才鄙陋,不知娘娘喜好,若有不妥,万望娘娘恕罪。”

柳心溪微怔。太监向她进献诗词?这倒是罕见。她目光落在那个素雅的信封上,又看了看关禧低垂的线条优美侧脸和那截白皙修长的手指。少年太监的姿态恭敬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仿佛真的只是献宝又怕唐突。

她示意宫女接过信封,淡淡道:“关提督有心了。”

第一次接触,点到即止。关禧不再多言,恭敬告退。

接下来的日子,关禧去坤宁宫的频率逐渐固定下来,大约五七日一次。

每次都有正事可禀:或是发现某处宫墙年久失修已提请修缮,或是风闻某位低位嫔妃宫人言行略有失当,或是呈上一些关于皇子养育的民间偏方记载。他的汇报总是翔实有据,态度始终恭谨得体,绝口不提任何敏感或越界的话题。

柳心溪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听取,渐渐也会问上一两句细节,甚至偶尔会对某个疑点提出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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