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第1页)
次日,天光熹微时便飘起细雨,如烟似雾,将京郊山野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绿之中。
皇觉寺依山而建,寺后一片茂密竹林,细雨敲打竹叶,沙沙作响,更显幽深寂静。那条通往精舍的青石小径被雨水洗得发亮,湿滑难行。
关禧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外罩同色油绸披风,乌发用一根白玉簪简单束起。
他撑着油纸伞,独自沿着小径深入竹林。
林间除了雨声,脚步声,便只有偶尔几声幽远的鸟鸣。
精舍掩在竹林最深处,几间白墙灰瓦的屋舍,檐角挂着铜铃,在雨丝风片中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越的脆响。舍前一片小小的石砌平台,边缘围着竹篱,篱下几丛芭蕉被雨洗得碧绿油亮。
平台中央,已然有人。
郑书意今日也未着宫装,一身绛紫色流云纹的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羽的缎面斗篷,兜帽未戴,乌发挽成简单的圆髻,只斜插一支通透的翡翠簪子。她独自凭栏而立,望着烟雨空濛的竹林,身姿挺拔。细雨沾湿了她鬓边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颊侧,反倒减去了几分平日的端凝,添了些许属于这个年纪女人的鲜活气韵。
听到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来。
三十九岁的年纪,保养得宜,肌肤紧致饱满,只有眼角几丝极淡的纹路,在凝神或微笑时才会显现。眉形修长,眼眸是标准的杏眼,不算极大,却极其明亮有神,此刻隔着朦胧雨雾望过来,目光沉静通透。鼻梁秀挺,唇形丰润,涂着淡淡的嫣红口脂。通身的气度,是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与深不可测,即便在这山野精舍,也让人不敢有丝毫怠慢。
关禧在石阶下停步,收伞,躬身行礼:“奴才关禧,参见太后娘娘。”
“免了。”郑书意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雨中路滑,上来吧。”
关禧直起身,踏上平台。
他垂手立在一旁,与太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郑书意并不急着开口,望着雨幕,仿佛真的只是来此赏雨静心。过了片刻,她才似随意般问道:“皇帝将皇长子交由皇后抚养,坤宁宫那边可还安稳?”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接旨恭谨,已妥善安置小皇子。坤宁宫上下井然。”关禧答得谨慎。
“嗯。”郑书意颔首,指尖拂过冰凉的竹制栏杆,“皇帝这一手,倒是出乎不少人的意料。徐家那边,怕是要闹上一阵子了。”她侧过脸,看向关禧,“你觉得,皇帝此举,仅是出于礼法,为正国本么?”
“陛下心思,奴才不敢妄加揣测。陛下既做此决断,自有深意。奴才只知遵旨办事。”
“滑头。”郑书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雨声里,“你如今在皇帝面前,倒是越发会说话了。”她顿了顿,话锋一转,“那晚在坤宁宫,皇后可与你说了什么?”
来了。关禧面色不变:“皇后娘娘只是叮嘱奴才尽心办差,看顾坤宁宫与小皇子。”
“哦?”郑书意转过身,正面看着他,目光在他低垂的眼睑上停留,“没提点别的?譬如……去岁元日夜晚的旧事?”
关禧声音愈发恭顺:“娘娘提了一句,说那夜她多饮了几杯,走岔了路。奴才惶恐,只道是自己酒后失仪,幸得娘娘宽宏。”
郑书意静静看了他片刻,那双杏眼里情绪难辨,最终化为了然的微光,“她倒是会挑时候卖好。”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
“关禧,你如今处境微妙,皇帝用你,皇后拉拢你,徐家恨你,前朝那些清流御史盯着你……哀家倒是好奇,你这根细丝,还能踩多久?”
她向前走了两步,拉近了距离,身上那股混合着顶级檀香与女人体香的馥郁气息,随着雨丝的湿气一同弥漫过来,“过来,坐。”她指了指精舍檐下摆放的一张竹制茶案,案上红泥小炉正咕嘟咕嘟煮着水,两只天青釉的茶杯搁着。
关禧依言走到茶案旁,没有立刻坐下。
郑书意在主位安然落座,伸手提起炉上铜壶,水流倾泻,注入茶杯,热气蒸腾,茶香四溢。她做这些动作时,姿态优雅娴熟,手腕上一只碧莹莹的翡翠镯子随着动作滑动。
“坐。”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语气里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意味,抬眼看向仍站着的关禧,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
关禧袖中的手指蜷缩。他想起上次在这里,太后提点他时看似温和实则步步紧逼的话语,更想起那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春风一度灼烧血脉的痛楚,被吊起的羞耻,脸颊上被护甲刮过的刺痛,以及那濒临崩溃的绝望。那不仅是身体的折磨,更是尊严被彻底碾碎,灵魂被强行烙上印记的恐惧。
他如何能忘?又如何能心平气和地坐在这个曾亲手将他推入深渊的女人身旁?
见他依旧不动,郑书意放下茶壶,身体向后靠在竹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姿态闲适,却无端透出更强的压迫感。她打量着关禧,目光从他紧抿的唇,滑过颤动的睫毛,落在他垂在身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手上。
“怎么?还在记恨哀家上回……手段激烈了些?”
关禧抬起眼,撞入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他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声音干涩:“奴才不敢。”
“不敢?”郑书意重复,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哀家看你是敢得很。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哀家呢,老虔婆?心狠手辣?还是……觉得哀家那晚,太过……不知羞耻,用那种法子对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