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8 章(第1页)
自那夜之后,关禧的日子过得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踩着一根细丝行走,且丝线两端,分别被一只冰冷的手和一只灼热的手拽着,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皇帝的信任与日俱增。
内缉事厂的触角在永昌六年悄然延伸,从最初模糊的宫内风闻刺探,逐渐深入到一些看似琐碎却关键的领域:光禄寺采买的源头细账,内市几大皇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乃至某些低品级官员家中仆役的口角是非,与宫外不寻常的银钱往来……
宫中各处的眼睛和耳朵也愈发灵通,一些原本隐在水面下的贪渎逾矩,私相授受,被记录在档房的密卷中。
关禧谨慎地挑选着呈递给皇帝的内容,绝不轻易涉及高位重臣或后宫主位,更像是新衙门初立,急于表现下的广撒网。
他递送消息的时机措辞,乃至站在御前回话时的神态,都经过反复推敲,既要让皇帝看到价值,又不能显得太过急切或包藏祸心。
萧衍对他愈发倚重,常召他商议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暗藏机锋的人事或财货安排。关禧总能给出切中要害又留有余地的建议,分寸拿捏得让萧衍满意,赏赐也越发丰厚。
而永寿宫那边,关禧也没有真的断线。郑书意遵守了那夜的约定,没有再以那般酷烈的方式直接逼迫他,她换了一种更柔和也更难防备的方式,信息渗透。
有时是经由某个看似不起眼的膳房太监,递来一句关于某位官员近日出入某位宗亲府邸的闲话,有时是关禧在查阅旧档时,偶然发现某些已被处理过的记录背后,隐约指向永寿宫早年布下的人情网络。
甚至有一次,楚玉在与他一次极隐秘的短暂会面时,递给他一张无字的素笺,笺角沾染着唯有永寿宫小佛堂才有的特殊檀香,那是太后在提醒他,他并非全然自由,他珍视的人,也并非全然安全。
关禧将太后这边得来的信息,剥离掉最敏感的核心,剩余部分以厂卫密查或风闻的形式,半真半假地掺入给皇帝的汇报中。他知道郑书意在通过这些方式测试他的忠诚度,也在通过这些礼物加深他与永寿宫之间那见不得光的羁绊。他全盘接受,但心底始终绷着楚玉那句“留三分心眼”的弦。对太后给出的任何指向性明显的线索,他都会用另一条完全独立的暗线去反向核实,尽管这极其困难且风险巨大。
该说什么,该递什么,该在什么时候沉默,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对皇帝,他始终保持着一个有些能力,格外忠诚,因出身卑微而别无选择的孤臣形象,对太后,他则是一个识时务,懂进退,被牢牢捏住痛处而不得不顺从的聪明人。
他把自己劈成了两半。
白日是皇帝手中日渐锋利的刀,深夜是太后棋盘上一枚沉默移动的棋子。两副面孔,两种心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反复撕扯磨合,练就了他愈发深沉难测的眉眼和几乎毫无破绽的应对。
连楚玉偶尔在深夜悄然来访时,审视他递送密报的副本后,也只能蹙眉,低声道:“还行。陛下那边,暂时看不出破绽。”
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深处,担忧一日深过一日,她比谁都清楚,这平衡就像在火山口跳舞,脚下的岩层不知何时就会崩裂。
就在这种紧绷的平衡中,皇城的冰霜悄然消融,太液池的坚冰破裂,柳梢抽出鹅黄嫩芽,永寿宫前的海棠鼓起了胭脂色的花苞。
永昌六年的春天,伴随着日益频繁的南北风,不可阻挡地到来了。
而玉芙宫,也在这个万物萌动的时节,迎来了最灼热躁动的气氛,徐昭容徐宛白的产期,近了。
太医每日两次请脉,嬷嬷宫女进出脚步又急又轻,各种安胎,顺产的药材和吉祥物件流水般送入,皇帝和太后的赏赐也隔三差五地到来,堆满了偏殿。徐宛白挺着硕大的肚子,脾气越发骄纵难测,时而因胎动不适而厉声呵斥,时而又抚着肚子对未来充满憧憬,眼角眉梢是压不住的得意,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皇嗣,无论男女,都是祥瑞,都是她徐家更进一步的基石。
可,处于这场风暴最中心的皇帝,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可说是淡漠。
他勤政,每日奏章批阅到深夜,偶尔召幸宫人,或是年轻俊美的内侍,或是温婉柔顺的嫔妃,次数寥寥,更像履行某种义务。对于玉芙宫日渐频繁的报喜和明里暗里的提醒,他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赏赐,从未流露过去探望的意愿,连口头上的关切都显得敷衍。
关禧侍立在侧时,能感受到皇帝那份刻意疏离下的厌烦。那不仅仅是对徐宛白本人骄纵性情的厌恶,更像是对子嗣背后所代表的,被各方势力寄予厚望并试图借此捆绑他的那种压力的本能排斥。
这日午后,春光晴好,乾元殿西暖阁里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萧衍刚批完一批涉及春汛防备的紧急奏章,眉宇间带着倦色。孙得禄悄步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加急的宫报,面色有些微妙。
“陛下,玉芙宫急报,徐昭容娘娘……半个时辰前发动了。”
萧衍执笔的手一顿,朱砂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红晕。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太后和皇后那边可知晓?”
“已经派人去通传了。太后娘娘已起驾前往玉芙宫坐镇,皇后娘娘也已动身。”孙得禄躬身答道。
“嗯。”萧衍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准备继续批阅下一份奏章,仿佛刚刚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孙得禄等了片刻,不见皇帝有其他指示,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陛下可要移驾玉芙宫?到底是皇嗣……”
萧衍打断他,语气平淡:“朕去了又能如何?接生嬷嬷和太医都在,太后和皇后也去了,足够了。”他顿了顿,目光忽然转向一直垂手侍立在侧的关禧。
“关禧。”
“奴才在。”关禧上前半步。
“你代朕去一趟玉芙宫。”萧衍放下笔,靠向椅背,手指点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不必进产房,就在外头候着。有什么消息,立刻回来禀报。告诉徐昭容……”他沉吟了一下,在斟酌用词,“让她安心生产,朕盼她顺利。”
最后几个字,说得毫无温度,像在念一句公文用语。
“奴才遵旨。”关禧领命,心头却沉了沉。皇帝不去,派他这个太监提督去,看似是代表天家关怀,实则是某种不言而喻的冷落。徐宛白和其背后的徐家,接到这个消息,怕是要气得肝疼。
他不敢耽搁,立刻退出暖阁,点了两个机灵的番役随行,匆匆赶往玉芙宫。
玉芙宫此刻已如沸腾的粥锅。宫门外停着太后的凤辇和皇后的仪仗,侍卫太监宫女往来穿梭,面色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和熏香气,掩盖不住产房方向隐约传来女人压抑又痛苦的呻吟。
正殿里,郑书意端坐主位,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目养神,面色沉静,唯有微微蹙起的眉心泄露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柳心溪坐在下首,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脸上的表情是完美的端庄,眼神却有些空茫。几位高阶嫔妃也奉命前来等候,坐在更下首的位置,神色各异,有的真心焦急,有的暗自快意,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漠然。
关禧的到来,让玉芙宫上下略微吃惊。谁都知道这位关提督如今是陛下眼前第一红人,执掌着令人畏惧的内缉事厂,等闲不会踏足后宫妃嫔宫殿。此刻前来,代表的只能是皇帝的态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尤其是徐家安排在宫中的几个嬷嬷,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