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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7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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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问到了关禧心坎里,也戳破了他这一日辗转病榻时反复思量的困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环在楚玉腰后的手臂收紧了些,开了口: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内缉事厂,是陛下亲手立的旗。我没得选,只能跟着陛下。可太后……太后捏着我的命门。不止是我的,还有你们的。你也看到了,她动动手指,就能让我……”

他喉结滚动,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她不会放过我。或者说,她不会放过任何一把她认为可能伤到她自己、或者能用来伤到陛下的刀。”

“所以呢?”楚玉问,“你真准备站在中间?在陛下面前维持你忠心能干的关提督,在太后那边……又顺着她?你当陛下是傻子,还是当太后是菩萨?”

“陛下不傻,太后更不是菩萨。”关禧扯了扯嘴角,“但正因为陛下不傻,他才需要我这样的刀。只要我这把刀还能为他斩断他想斩的东西,只要我没真的把刀锋对准他,有些事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帝王心术,权衡罢了。”

“至于太后那边顺着她?不,楚玉,那不是顺着。是交易。她给我留一条生路,给我一点喘息的空间,甚至可能给我一些她愿意让我知道的消息。而我,需要付出代价。”

“代价就是关于太后的部分真相,得变成精心修饰过的谎言,或者恰到好处的沉默,递到陛下面前。”

“比如昨夜之事,绝不能透露半点与太后有关的痕迹。比如日后太后若借我的手,清理某个碍眼的人,或传递某个误导的消息,在陛下那里,就必须有另一套能自圆其说的说辞。我得把自己劈成两半,一半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刀,另一半是太后棋盘上一枚会自己走位、却始终逃不出她手掌心的棋子。”

他说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听起来是不是很荒唐?像个走钢丝的疯子?可我有的选吗?楚玉,我没有退路。我只能往前走,在皇帝和太后之间那条越来越窄的缝隙里,找到一条能让我、让我在意的人活下去的路。”

他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脸埋在她颈窝,汲取那一点清冷的温度和真实感,声音闷闷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耻?很没用?明明恨她入骨,却不得不……”

“在这宫里,活着本身,就是最有用的事。”楚玉打断了他,抬眼,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的脸上,看着他眼底那片浓重的阴影。

“无耻?没用?”她重复这两个词,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关禧,你还没真正见识到这宫里最无耻、最没用的人是什么样子。你能想到走这条路,能在这时候还算得清利害,知道自己要什么、怕什么……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她的指尖,悬在他脸颊伤痕的上方,虚虚地描摹了一下那红肿的轮廓,眼神复杂。

“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一步踏错,粉身碎骨。你要骗过陛下,就不能让太后察觉你有所保留。你要应付太后,就不能让陛下起疑你首鼠两端。这中间的尺寸,比刀尖还难把握。更何况,太后心机深沉,掌控欲极强,她不会真正信任你。你对她而言,始终是异类,是隐患。现在用你,不过是看中你的位置和那点小聪明。一旦她觉得你失去控制,或者有了更好的替代……”

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关禧听着,楚玉的话像冰水,浇灭了他心头那点因找到出路而生的虚火,却也让他更加清醒。他当然知道难,知道险。可正如楚玉所说,活着,才有以后。

他不再说话,更紧地拥着她。楚玉也没有再推开他,任由他抱着,甚至在他无意识地发抖时,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适些。

暖阁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风雪渐起的呜咽。远处传来了四更的梆子声,悠长寂寥。

又过了许久,久到关禧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几乎要沉入睡梦时,楚玉又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关禧。”

“嗯?”关禧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别完全信她。”楚玉的声音很低,字字清晰,“太后给你的任何东西,无论是消息,还是看似帮你铺的路,都留三分心眼。尤其是……涉及前朝动向,或者陛下身边人事的。”

关禧的睡意醒了两分,他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楚玉沉静的侧脸。

“她在宫中经营多年,耳目根系远比你想的更深。有些事,她让你看到的,只是她想让你看到的。有些路,她指点你去走的,尽头可能是悬崖。”

她说着,转过头,在极近的距离里与他对视。她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里面映着一点微弱的烛光,也映着他略显迷茫的脸。

“记住,你要在夹缝里求生,就不能完全倒向任何一边。对陛下,要有不可替代的用处。对太后……要有她暂时舍不得毁掉的把柄,或者,让她以为牢牢握在手里的牵绊。但真正的底牌,要藏好,藏得越深越好。”

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晦涩,但关禧听懂了。楚玉在教他,如何在两股巨力的碾压下,找到那一线生机。她比他更了解太后的可怕,也更清楚这宫廷规则运作的阴私。

一股混杂着感激和更复杂情愫的热流涌上心头,冲得他鼻腔发酸。他凑过去,在楚玉唇角飞快地碰了一下,一触即分。

楚玉没有躲闪,看着他。

“我知道了。”关禧哑声道,眼神亮得灼人,“我会小心的。楚玉,谢谢你……还肯教我。”

话音落下,屋内重归寂静。炭火将熄未熄的微光里,两人之间方才那番关乎生死前路的沉重对答,余音似乎还在梁间缠绕,可身体却比言语更早地察觉到了变化,他们维持着相拥的姿势,关禧的手臂仍环在楚玉腰间,楚玉的手也还被他紧紧扣着。

太近了。

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衣物之下逐渐升高的体温,能清晰捕捉到每一次呼吸的深浅变化。先前因分析局势而绷紧的心弦一旦松弛,某种被刻意忽略属于年轻躯体本身的知觉便悄然苏醒,弥漫开来。

关禧先感觉到了不自在。他方才全神贯注于楚玉的话语,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以一种霸占的姿态将人圈在怀里,掌心下是她腰肢纤细柔韧的触感,鼻息间全是她发间颈畔清冽又隐隐暖融的气息。更让他耳根发烫的是,自己这具不争气的身体,又因为这样的贴近和心绪的激荡,有了些不受控制细微的反应。

他想稍稍退开一点,掩饰那点窘迫,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贪恋着那点温暖和真实,纹丝不动。反倒是楚玉,在他又收拢了些臂弯时,动了一下。

她抬起脸,目光落在关禧近在咫尺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颊上,又下移,扫过他因为紧张而滚动的喉结,最后,重新迎上他那双在昏暗中亮得有些过分的凤眼。

“教你是教你了,”楚玉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可我怎么觉着……关提督这病着,心思倒不少?”

她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了一点极淡的戏谑,像冰层下悄然游过的鱼尾:“以前在承华宫学规矩的时候,倒没瞧出来,你这么……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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