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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4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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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六年,正月初二。

天刚蒙蒙亮。

乾元殿东侧那处僻静院落外,一夜未熄的气死风灯在晨风中摇晃,灯罩上蒙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三道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双喜跑在最前,脸色煞白,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贵平紧随其后,脚步踉跄,石安则落在最后,跑得气喘吁吁,脸上满是惶恐。

他们三人昨夜被请去永寿宫偏殿喝茶,实则软禁了一夜。殿内温暖如春,茶水点心一应俱全,看守的太监嬷嬷也算客气。直到天色微明,才有一个面目陌生的老太监过来,淡淡说了句“差事完了,回去吧”,便将他们打发了出来。

三人一路狂奔回来,心中不祥的预感随着越靠近院落而越强烈。

院门虚掩,值守的太监不知去向。

“督主!”双喜第一个扑到正房门前,声音发颤,抬手想敲门,又不敢用力。

贵平深吸一口气,上前推了推门。门没闩,应手而开。

屋里没有点灯,窗子紧闭,光线昏暗。借着从门缝透进来的微光,三人首先看到的,是地面一片狼藉,倾倒的桌椅,碎裂的瓷器,翻倒的炭盆和泼酒开的灰烬,还有地上几处可疑的水溃。

然后,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临窗那张软榻上。一个人影蜷缩在那里。

是关禧。

他身上胡乱盖着那床藏青色的绒毯,但大半滑落在地,穿了一件被撕得不成样子的素白中衣,领口大敞,锁骨和胸前肌肤上,隐约可见指甲抓挠出的血痕,露在外面的手臂和小腿上,也有类似的痕迹,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他侧躺着,脸朝向内侧,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脖颈上,凌乱不堪。露出的半边侧脸,惨白如纸,唯有颧骨处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破损,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

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呼吸。急促浅薄,每一次吸气都用尽了全力,胸膛剧烈起伏,却又显得格外虚弱。

“督主!”双喜扑到榻前,腿一软跪了下去,伸手想碰触,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督主您怎么了?督主您醒醒啊!”

贵平也抢步上前,探了探关禧的额头。

触手滚烫。

“发烧了!烧得很厉害!”贵平低呼,声音也变了调,他转身对吓呆了的石安喝道:“石安!快去打盆温水来!要干净的!双喜,你守着督主,我去找何掌班,不,直接去请太医!这……这不行!”

石安如梦初醒,连连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从榻上传来。

三人都是一震,齐齐看向关禧。

关禧艰难地掀开了一点眼皮,目光涣散,没有焦距,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不……不许声张……谁都不许……”

“可是督主!您烧得这么厉害!”双喜急道。

关禧想摇头,却引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蜷缩起身体,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那点潮红更盛,脖颈上的青筋都凸显出来。咳了好一阵,才勉强止住,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水……冰水……”

贵平立刻看向屋子中央,果然有一个铜盆,里面还有小半盆浮着冰碴的水。他冲过去,用手指试了试,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环顾四周,又看到地上扔着几条湿漉漉,皱巴巴的布巾,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比那冰水更冷。

“去换干净的井水,越冷越好……”关禧的声音气若游丝,“还有把这里收拾干净,任何痕迹都不能留……”

“是……是!奴才明白!”贵平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对石安道:“石安,你去小厨房,烧些热水备着,再找些干净的布巾。双喜,你扶好督主,我去打井水!”

三人迅速行动起来。贵平冲到院中井边,顾不上寒冷,飞快打上一桶冒着寒气的井水,提到屋内,将那个铜盆仔细刷洗干净,重新注满冰水。他又找出干净的布巾浸透。

双喜则给关禧盖好绒毯,又费力地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稍微舒服一点。

关禧紧闭着眼,任由他们摆布,只有紧抿的嘴唇,泄露着他正承受的痛苦。当贵平将浸透冰水的布巾,轻轻敷在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时,他浑身颤了一下,发出一声压抑的喘息,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冰水的刺激暂时缓解了一丝那股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疼痛,也让身体的寒意和虚弱感更加明显。他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被扔进冰窟里浸,冷热交替,五脏六腑都绞在一起,那被过度使用的部位,更是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和难以启齿的饱胀空虚感,提醒着他昨夜发生的一切不是噩梦。

石安端来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贵平接过,小心翼翼地想喂关禧喝一点,关禧却别开头,嘴唇紧闭。

“督主,您得喝点水……”双喜带着哭腔劝道。

关禧只是摇头,呼吸愈发急促。他的意识又开始模糊,眼前晃动着破碎的光影。

“楚……”一个模糊的音节从他唇边溢出,随即又被更痛苦的喘息淹没。

贵平的手顿住了,和双喜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大亮。宫墙外隐约传来略显稀疏的鞭炮和锣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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