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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6 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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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九,除夕。

清晨的雪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沉沉地压在皇城巍峨的殿宇之上。但空气里那股属于年节忙碌躁动的气息,比往日更浓烈了几分。各宫各殿悬挂的簇新宫灯和彩绸在风中轻曳,偶尔传来远处光禄寺试演雅乐的丝竹声,混着太监宫女们加紧洒扫除尘,搬运年货的急促脚步声。

关禧醒来时,比平日晚了些。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是大亮。他在暖和的被褥里又躺了片刻,听着外面隐约传来不同于往日的动静,才缓缓起身。

今日,他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靛青色棉袍,外罩一件玄色镶毛边的披风,比那身绯红蟒袍少了咄咄逼人的威势,多了几分内敛。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束起,额前碎发随意散落几缕。

“督主,今日可要去厂里看看?”双喜一边伺候他洗漱,一边轻声问道。年节将近,连这小太监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轻快。

关禧“嗯”了一声,接过温热的巾帕擦脸。厂里还留着何璋带着八个人轮值,虽说安排了休假,但他这个提督,总得在除夕前一天露个面,既是巡查,也算是一种姿态。

用过早膳,他带着双喜和石安,踏着尚未被完全扫净的残雪,朝东安门北的内缉事厂走去。

越靠近那片旧库房区域,宫道上的喧嚣便渐渐沉寂下去。这里本就偏僻,加上大部分人已休假,更显得空旷寂寥。只有那方内缉事厂的木牌,在灰蒙蒙的天色下,透着一股孤零零的森严。

推开厚重的大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积雪被扫出几条小路,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地砖。正中的档房门紧闭,倒是旁边原本用作值房和番役歇脚的大通铺屋子里,隐隐约约传出些人声,不高。

关禧脚步顿了顿,示意双喜和石安留在原地,自己放轻了脚步,走了过去。

值房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里面烧着炭盆,暖烘烘的气流夹杂着劣质烧酒的味道,花生壳的焦香,还有男人们压低了的哄笑和争执声,一股脑儿从门缝里钻出来。

“……开!老子就不信这把还是瘪十!”

“嘿嘿,王老五,你今天手气背到家了,认栽吧!”

“少废话,愿赌服输,快给钱!”

“来来来,满上满上,过年了,喝一口暖和暖和!”

透过门缝,关禧看到里面几个人围坐在一张旧桌子旁,桌上散落着骰子,几个粗瓷酒碗,一碟花生米和一包油乎乎的熟肉。何璋没在其中,大概在档房整理文书。留下的这几个番役,正趁着这难得的清闲和年节气氛,偷偷聚赌饮酒。

在这种日子,在这等偏僻之地,关禧早料到底下人会松懈。

里面的人玩得兴起,又灌了几口酒,胆子也大了些。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番役,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压着嗓子提议道:“哎,你们说……督主今儿会不会来?要是来了,咱们要不要……要不要也请督主玩两把?督主待咱们不错,这大过年的……”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另一个年长些的,看起来更稳重的连忙低喝道:“胡吣什么!督主什么身份?也是你能拉着赌钱的?不要命了!”

“我、我就是说说嘛……”年轻番役缩了缩脖子,讪讪道,“这不是……觉得督主有时候也挺……挺随和的嘛。”

“随和?”有人嗤笑,“周如意那事才过去多久?你忘了?那是阎王!阎王爷给你发点饷钱,放两天假,你就敢蹬鼻子上脸了?小心把你眼珠子当骰子抠出来!”

这话带着血腥气,让屋子里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忘形热意瞬间凉了大半。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没了声响,只剩下炭火毕剥和吞咽口水的细微动静。

关禧在门外,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手,曲起食指,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笃、笃、笃。”

清晰平稳,却像三记冰锥,猛地扎进屋内温暖的空气里。

“哗啦——”屋内响起一阵慌乱的桌椅碰撞声,夹杂着压抑的惊呼和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的窸窣。不过几息功夫,门被从里面拉开,几个番役脸色惨白,酒意全吓成了冷汗,慌慌张张地挤在门口,噗通噗通跪了一地,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督、督主……奴才们……奴才们该死!”为首那个年长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关禧的目光扫过他们低伏的脊背,掠过门内桌角还没来得及完全藏起的一只酒碗和几粒花生壳,最后落在地上那片被踢翻酒水洇湿的痕迹上。

寂静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跪着的每一个人。他们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身上停留,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压得他们几乎要瘫软下去。春节前一日,擅离职守,聚众赌博饮酒……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们脱层皮。

良久,关禧才淡淡开口:“都起来吧。”

番役们战战兢兢地起身,垂着头,不敢看他。

“年节将近,放松些,本督不怪。”关禧语气平静,比刚才在门外时还缓和了些,“但差事是差事,规矩是规矩。今日轮值的是哪几个?”

立刻有三人哆嗦着应声出列。

“你们三个,去把厂内各处门户、档房、库房再巡查一遍,看看有无疏漏。其余人,”他看向剩下那几个面如土色的,“把这里收拾干净,酒收起来,今日不许再沾。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没有惩罚,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番役们惊愕地抬起头,看向关禧。

关禧却已转身,只留下一句:“何璋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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