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2 章(第3页)
就在这时,那个瘦小的太监似乎力气用尽,脚下一滑,连人带铁锹向后跌倒,摔在泥地上。旁边的太监有的发出嗤笑,有的漠然无视。瘦小太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棉袄太过臃肿笨拙,试了几次都没成功,反而蹭得满身泥雪,看起来狼狈不堪。
老太监脸上挂不住,正要开口骂人。
关禧迈步,走了过去,在那瘦小太监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摔倒的太监被吓住了,趴在地上不敢动。
关禧蹲下身,伸出手,用指尖挑开了他几乎遮住整张脸的破旧毡帽帽檐。
一张冻得青紫,沾着泥污的脸露了出来。眼睛很大,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和惊恐而显得空洞无神,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脱皮。不是关禧记忆中那个眼神清亮的小石头,但这张脸上依稀还能找到几分那个孩子的轮廓,只是被苦难磨蚀得变了形。
尤其是他嘴唇下,那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痣。关禧记得,小石头那里也有一颗。
地上的太监下意识地抬眼,就在目光触及关禧面容的刹那,他整个人一颤,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闪过极度的震惊,立刻死死垂下了头,比先前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瘦削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发抖。
“叫什么名字?”关禧问。
地上的太监像是被这声音烫到,蜷缩得更紧,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回答:“……奴、奴才……赵石头。”
赵石头。小石头的本名。
“赵石头。”关禧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在他那颤抖又强行压抑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手,站起身,“还能站起来吗?”
赵石头被这声点名唤回了些许神志,又陷入更深的惶恐。他手忙脚乱地想撑起身,手中的铁锹几次打滑,最终狼狈地爬了起来,全程死死低着头,不敢再看关禧一眼,只有那紧握铁锹,指节发白的手,泄露着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混乱。
旁边的老太监和其他杂役都屏息看着,只觉得这赵石头今日格外反常,怕是被这位突然到来的大太监吓破了胆。
关禧没再多看赵石头,转身对那老太监道:“名册呢?”
“在这儿,在这儿!”一个小太监捧着本破旧的名册跑过来。
关禧接过,快速翻到记录北苑杂役的那几页。目光扫过赵石头这个名字后面的记录:河间府上河村人,永昌五年入宫,初分惜薪司炭厂,永昌五年秋因怠惰愚钝调北苑杂役处至今。记录旁还有简单的评语:木讷少言,手脚尚可,然性怯惫懒。
关禧合上名册,递还给老太监。
“这个人,”他用手指了指僵在原地垂着头的赵石头,“还有那边那个,”他又随意指了远处另一个看起来眼神相对灵活,刚才赵石头摔倒时想伸手扶一下又缩回去的年轻太监。
“你,还有你,”
他又点了两个看起来身体相对结实,干活时动作比较干脆的。
“这四个,我要带走。”
老太监愣住了,带走杂役?这不合规矩,杂役处的人都是登记在册,归内务府统一管理的,就算要调动,也得经过派办处的手续……
“公公,这恐怕不合……”老太监委婉提醒。
关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老太监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他想起了最近宫里关于内缉事厂,关于这位关提督的种种传闻。
“内官监有些特殊差事,需要些人手。”关禧冷声道,“手续后续自然会补上。人,我现在就要带走。有问题吗?”
老太监额角冒汗,连忙摇头:“没、没问题!公公需要,是他们的造化!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过公公提拔!”他转向被点中的四人,厉声喝道。
另外三个被点中的太监如梦初醒,慌忙躬身。唯有赵石头,身体又是一颤,嘴唇嗫嚅着,发不出像样的谢恩声音,只能跟着深深弯下腰,姿态僵硬无比。
关禧不再多言,对何璋示意了一下。
何璋立刻上前,对那四人道:“跟上。”
关禧转身,朝着来路走去。
何璋和两名番役带着仍处于震惊和茫然中的几人紧随其后。
赵石头步履有些踉跄,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脚下污浊的雪地,不敢去看前方那个青色背影,耳边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无数纷乱的念头和记忆碎片在脑中冲撞,是他?真的是他吗?他认出我了?为什么?他要带我去哪里?是福……还是祸?
那老太监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心里嘀咕:内官监的特殊差事?什么差事需要从杂役处挑人?还专挑赵石头这种看起来最没用的?这位关公公,行事果然让人捉摸不透。
而其他杂役太监,看着赵石头四人就这样被带走,眼神复杂,有羡慕,有嫉妒,更多的还是茫然和一丝说不清的恐惧。在这深宫最底层,任何一点变动,都可能意味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