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7 章(第3页)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郑保脸上的雍容终于维持不住,渐渐沉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绯红罩甲,面容精致眼神冷厉如刀的年轻太监,心中惊怒交加。他料到皇帝扶植的这把刀迟早会砍向司礼监,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而且第一个目标,竟是周如意,一个不算核心,又因与玉芙宫牵扯而颇为敏感的角色。
这是试探,也是宣战。更是皇帝借这把新刀,狠狠扇在司礼监脸上的耳光。
“关提督好大的威风。”郑保缓缓道,声音里没了那份舒缓,只剩下沉沉的官威,“司礼监掌内廷机要,辅佐陛下批红理政,非寻常衙门可比。你要在这里拿人,若无陛下明发中旨,仅凭口谕和这……尚不知真伪的所谓证据,请恕咱家难以从命。不如这样,提督先将证据交予咱家,待咱家核实之后,若周如意确有不是,司礼监自会依规处置,给陛下、也给提督一个交代。”
他这是要硬扛了,以司礼监的地位和惯例为盾,拒绝交人,同时反过来索要证据,意图将主动权夺回。
关禧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他若退缩,内缉事厂今日便成了一个笑话,皇帝也会对他失望。他若强行闯司礼监拿人,则等于彻底撕破脸,与这个内廷最有权势的衙门结下死仇,即便有皇帝支持,日后也必是步步惊心。
但他早已料到这一步。太后昨夜给的,不止是线索。
“郑公公此言差矣。内缉事厂乃陛下亲设,专司稽查宫闱不法。凡有嫌疑,皆可查问。此乃陛下特许之权,亦为新规。若事事皆需先经司礼监核准,岂非形同虚设?至于证据真伪……”
他忽然侧身,对身后一名番役低声道:“去,将人带过来。”
那番役领命,迅速跑向太平车停驻的阴影处。片刻后,他押着一个被黑布蒙着头,双手反缚,瑟瑟发抖的太监走了回来。看那太监身上的服色,赫然是浣衣局的罪奴。
郑保等人脸色微变。
关禧示意扯掉头套。露出的是一张苍老惶恐,布满风霜的脸,正是昨夜太后提及的,与周如意在浣衣局有过接触的那个老罪奴。
“此人,可认得周如意?”关禧问。
那老罪奴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连连磕头:“认得、认得!周、周公公前些日子……找过奴才,给了奴才一些钱,让、让奴才把一些话,传给北苑几个老姐妹……奴才该死!奴才贪财!求督主饶命!求公公饶命!”他语无伦次,却清楚地指认了周如意,点出了传话。
关禧不再看那罪奴,目光重新投向郑保:“郑公公,人证在此。至于周如意与玉芙宫宫人往来的物证……”他略一停顿,不经意般补充道,“昨夜,永寿宫太后娘娘体恤陛下肃清宫闱之心,亦觉流言可畏,有害天和,特意派人,将一些查得的线索,送到了内缉事厂档房。”
他刻意将“永寿宫太后娘娘”几个字咬得清晰。
郑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太后,太后竟然暗中支持?甚至提供了线索?这消息比关禧带兵堵门更让他心惊。太后与皇帝虽有龃龉,但在打压司礼监,整肃内廷方面,立场竟然……重合了?至少,太后默许了皇帝这把刀砍向司礼监。
这背后的意味,让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司礼监再势大,也绝不敢同时硬撼皇帝和太后。
他沉默了,脸色变幻不定。
身后两个随堂太监更是面露骇然,交换着惊慌的眼神。
关禧不再催促,静静等待。黎明前的黑暗正迅速褪去,天边泛起鱼肚白,司礼监门楼上的琉璃瓦开始反射出微弱的天光。
良久,郑保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瞬间抽走了他几分精气神,让他看起来衰老了些。
他挥了挥手,“去……把周如意带出来。”
“公公!”一个随堂太监忍不住低呼。
郑保凌厉地瞪了他一眼,那太监立刻噤声,低头匆匆返身入内。
不多时,周如意被两名司礼监的低阶太监押了出来,他显然刚从被窝里被揪起,头发散乱,只穿着中衣,外面胡乱裹了件外袍,脸上还残留着睡意。
看到门外甲胄鲜明的番役和神色冷峻的关禧,他腿一软,差点瘫倒。
“周如意,”关禧看着他,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你涉嫌勾结宫嫔,泄露禁中语,散播流言,扰乱宫闱。现奉旨,拿你回内缉事厂问话。带走。”
两名番役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周如意,动作干脆利落。
周如意如梦初醒,挣扎起来,嘶声喊道:“师傅!救我!我是冤枉的!关禧!你陷害我!你不得好死!师傅——”
郑保闭上眼,不忍再看。
关禧对周如意的叫骂充耳不闻,对着郑保微微一揖:“叨扰了。郑公公,告辞。”说罢,转身,带着八名番役和被抓的周如意,以及那个人证老罪奴,朝着内缉事厂方向,迈步离开。
司礼监门前,郑保久久伫立,望着那队人马消失在宫道尽头,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他低声对身边心腹吩咐,声音嘶哑,“立刻给永寿宫递消息……还有,告诉底下所有人,这几日,都给我夹紧尾巴,仔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