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清明(第1页)
清明那天,没下雨。天阴着,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憋着一场雨,但一直没下下来。枣树上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扫了一次又落一次,马三索性不扫了。“让它落,落完了就结枣。”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那些剩下的花。黄绿色的,稀稀拉拉的,藏在叶子后头,不仔细看都找不着。他把那两颗珠子从怀里掏出来。光在转,稳稳的,不快不慢。清明这几天珠子没什么变化,不烫不闪,就那么转着。他姨从灶房出来,手里提着一摞黄纸。“今儿个清明,给你娘烧点纸。”他爹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拿着火柴。两个人走到院子角落,蹲下来,把黄纸叠好,划了根火柴。火苗蹿起来,黄纸卷曲着,变黑,灰烬往上飘。“婉儿,给你送钱了。别省着,花完了托梦来,再给你烧。”他姨往火里又添了几张纸。他爹蹲在旁边,没说话,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狄犹龙走过去,蹲在他姨旁边。他也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姨看了他一眼。“你说吧。你娘听得见。”“娘,我挺好的。姨回来了,爹也好。枣树今年开花了,结枣给你留几个。”他说完了,不知道该再说啥。风把灰烬卷起来,往高处飘,飘过枣树的枝子,飘过房顶,看不见了。他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吧,她收到了。”李云龙上午来了。他没骑自行车,走着来的,手里拎着一包点心。“清明,给你们带点吃的。”他把点心放在桌上,在枣树底下坐下,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今儿个我去给我爹娘烧纸了。”“你爹娘埋在哪儿?”他爹问。“老家。回不去,就在路口烧的。”李云龙吸了口烟,“人回不去,心意到了就行。”他姨给他倒了碗水。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老李,你一个人,清明也不好过。”他姨说。“习惯了。年年都这样。”李云龙把烟头掐灭,“今年在你们这儿坐坐,好多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我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老狄,刀呢?”“收着呢。”“收着好。清明,刀也该清静清静。”他走了。下午的时候,天更阴了。风起来了,不大,但凉飕飕的。枣树上剩下的那些花被风吹下来,纷纷扬扬的,像下了一场小雪。马三站在树底下,张着嘴接了几瓣,又吐出来。“不好吃。”“那又不是吃的。”他姨说。“我知道,尝尝。”狄犹龙在屋里坐着,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桌上,看着它们转。他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姨,您说娘能收到纸钱吗?”“能。风把灰吹走了,就是她收了。”“那她有钱花了?”“有了。不够她会托梦。”狄犹龙把珠子攥在手心里。“娘在梦里说快了。快了是啥?”他姨想了想。“快了就是快了。你娘不骗你。”“可我不知道等啥。”“等到了就知道了。”外头刮风了,窗户纸呼哒呼哒响。他爹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衣服,蓝布衫,他姨的。“老狄,你拿我衣裳干啥?”“补补。袖口烂了。”他爹在椅子上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针线,开始缝。他缝得很慢,一针一针的,歪歪扭扭。“老狄,你会缝吗?”“凑合。”他姨过去看了看,把针线拿过来。“我来吧。”她低头缝,针脚细密,又快又整齐。他爹在旁边坐着,看着她的手。“老狄,你那把刀,还擦不擦了?”“不擦了。擦过了。”“清明也不擦?”“清明歇着。”他姨把袖口缝好了,把蓝布衫叠起来,放在他爹腿上。“收起来吧。”他爹拿着蓝布衫,进了里屋。晚饭是马三做的。白菜炖粉条,没肉,清汤寡水的。四个人围着灶台吃,谁也不说话。外头风大了,吹得枣树的枝子嘎吱嘎吱响。“风大,明天怕是要下雨。”他爹说。“下就下。清明下雨,不稀奇。”他姨把碗里的汤喝完了。吃完饭,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花差不多落完了,枝子上剩下一些花蒂,小小的,绿绿的,那是枣的开始。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他闭上眼睛。梦里,他站在那个地方。天是蓝的,云白的。那些紫色的花不见了,地上长满了青草,绿油油的。那棵大树的叶子是绿的,风吹过来,哗啦哗啦响。树洞还在。他蹲下来,往里看。洞里站着一个人。是他娘。“娘。”他喊。他娘看着他,笑了。“烧纸了?”“烧了。姨烧的。”“收到了。有钱花了。”他娘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是温热的,软软的。“快了。”“快了是啥?”,!他娘没答。她转过身,往洞里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光灭了,她不见了。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黑洞洞的树洞。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风停了,外头静悄悄的。他把那两颗珠子攥在手心里,感觉到温热,一鼓一鼓的,像心跳。天亮了。清明第二天,雨终于下来了。不大,细细的,像牛毛,飘在空气里,看不见,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枣树的枝子上挂着水珠,那些小花蒂湿漉漉的,绿得更鲜了。马三起来扫院子,扫了一半,雨密了,他躲进灶房。“姨,这雨啥时候停?”“该停的时候停。”他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天。“这雨好。枣树喝了水,枣才甜。”“你就知道枣。”他姨说。“你不也知道?”他姨没接话。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让雨丝飘在脸上。他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雨丝飘在珠子上,珠子不湿,水珠滚下来,落在地上。光在转,暗红色的,在雨雾里显得更亮了。“姨,珠子不怕水。”“它啥都不怕。”雨下了一上午,中午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院子里,那些水洼亮晶晶的。枣树上的叶子洗得发亮,绿得晃眼。那些小花蒂上挂着水珠,像眼泪。李云龙下午来了。他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把韭菜,一把小葱。“清明过了,种点韭菜,种点葱。”他爹接过韭菜和小葱,去菜地忙活。他翻了沟,把韭菜根埋下去,浇了水。小葱也种上了,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今年菜够了。”他姨说。“够了。”他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李云龙在枣树底下坐着,抽了根烟。“老狄,刀呢?”“收着呢。”“收着好。清明过了,日子就长了。”他走了以后,天快黑了。马三去灶房做饭。韭菜炒鸡蛋,小葱拌豆腐。新鲜的,刚从地里种的当然还没长出来,这是李云龙带来的。韭菜炒鸡蛋香得满院子都是。“姨,这韭菜真好。”“老李买的,能不好吗。”四个人围着灶台吃,热乎乎的。外头又下起雨来了,不大,沙沙的,打在窗户纸上,像有人在说话。“爹,您说枣树啥时候结枣?”“五月开花,六月结枣,七月红。”“还早呢。”“早。快了。”又是快了。狄犹龙把那两颗珠子掏出来,放在桌上。光在转。他姨也把小珠子掏出来,两颗并排,光交缠着。“姨,快了是五月?是六月?是七月?”他姨想了想。“也许。也许不只是。”他爹听着,没说话。吃完饭,雨停了。月亮从云缝里露出来,细细的一牙,挂在枣树的枝子上。那些小花蒂在月光下看不清,只能看见黑乎乎的一团。狄犹龙站在枣树底下,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两颗珠子。光在转,热乎乎的。“快了。”他在心里说。雨后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的腥气。枣树的枝子晃了晃,像是在答应他。他姨在灶房门口喊他。“进来吧,外头凉。”他转身进了屋。他爹已经把被子铺好了。他躺下,把那两颗珠子放在枕头边上。光在转,暗红色的,照在天花板上,一圈一圈的。他闭上眼睛。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