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上路之前(第1页)
狄犹龙第二天一早去了街道。不是他不想多待一会儿,是待不住。昨天晚上把那封信看了七八遍,每一遍都觉得有新东西,每一遍又觉得什么都没看透。那个“姐”是谁?那个“东西”是什么?“那边”到底是谁?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宿,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糊过去,没睡两个小时又醒了。醒了就躺不住。他轻手轻脚下床,没吵醒外屋的父亲,穿好衣服,推门出去。院里还暗着,天刚蒙蒙亮。老槐树底下落了一层叶子,昨晚上风刮的。他踩着叶子往外走,脚下沙沙响。走到胡同口,早点铺已经开门了。那个胖大姐正在门口炸油条,油锅滋滋响,油烟往上冒。见他过来,招呼了一声:“小伙子,这么早?”狄犹龙点点头,进去坐下,要了碗豆腐脑、两根油条。豆腐脑烫,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街上人还不多,扫街的老头推着车过去,扫帚刷过柏油路,沙沙响。一辆公共汽车从远处开过来,车里空空的,只有几个乘客,都歪着身子打盹。他喝完豆腐脑,吃完油条,付了钱,出来往街道办事处走。街道办事处八点上班,他到的时候还差一刻钟。门关着,他就站在门口等。等了没一会儿,王主任骑着自行车过来了。看见他,愣了一下,下了车,推着走过来。“这么早?”王主任问。狄犹龙点点头:“想办个介绍信。”王主任把车锁好,掏出钥匙开门,头也没回:“进来吧。”狄犹龙跟着他进去。办公室里还是老样子,几张办公桌,几个文件柜,墙上挂着领袖像和几张奖状。王主任走到自己那张桌后头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介绍信,拿起笔。“去哪儿?”“四川。”王主任手里的笔停了停,抬起头看他。“四川哪儿?”“江油,青莲乡。”王主任把笔放下,往椅背上一靠,看着他,没说话。狄犹龙站在那儿,等他问。等了半天,王主任叹了口气,拿起笔,开始填。“你娘老家?”他边写边问。狄犹龙没答。王主任也不问了,填完,盖戳,递给他。狄犹龙接过来,看了看,折好揣进怀里。“谢谢王主任。”“谢什么。”王主任摆摆手,“路上小心。那边跟北京不一样。”狄犹龙点点头,转身要走。“等等。”王主任在身后叫住他。狄犹龙停下。王主任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窗外太阳刚露头,照在对面的灰墙上,亮晃晃的。“你娘的事,”他说,“我听说过一点。”狄犹龙没吭声。王主任转过身,看着他。“易中海那边,厂里还在查。但有些事,不是查就能查清楚的。”他说,“你这一去,要是找着什么,自己留个心眼。别什么都往外掏。”狄犹龙看着他,点了点头。王主任摆摆手,让他走了。出了街道办事处,狄犹龙没直接回四合院,而是去了趟供销社。供销社也刚开门,售货员正在打扫卫生,见他进来,放下笤帚,走到柜台后头。“买什么?”狄犹龙把想好的东西说了一遍:两包饼干,一包红糖,一包茶叶,还有一条烟。售货员一样一样给他拿,放在柜台上,拨着算盘算账。“一共十七块八,再加四斤粮票。”狄犹龙掏出钱和粮票,数好,递过去。售货员收了,把东西用旧报纸包好,递给他。他接过来,转身要走。一抬头,看见个人。胡建国。他站在供销社门口,手里拎着个网兜,里头装着几个苹果。看见狄犹龙,愣了一下,没躲,也没打招呼。狄犹龙先开的口:“胡同志。”胡建国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那儿,谁也不知道说什么。供销社里有人出来,从他们身边过去,看了他们一眼。胡建国往旁边让了让。“那封信,”他压低声音,“你看了?”狄犹龙点点头。胡建国没再问。他拎着网兜,往胡同里走。狄犹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胡同志。”胡建国停下。“你叔,”狄犹龙说,“身体还好吗?”胡建国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点点头,没回头,继续往前走。狄犹龙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拐进胡同,看不见了。回到四合院,已经快中午了。院里比往常安静。刘海中没在院里溜达,许大茂的自行车也不在,阎埠贵蹲在他那几盆月季跟前,拿着把小剪刀,一下一下修剪枯叶子。见狄犹龙进来,阎埠贵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剪。狄犹龙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中院,正要往东厢房拐,忽然听见有人叫他。“狄家兄弟。”,!他回头,看见秦淮茹站在她家门口,手里端着个盆,盆里装着洗好的衣服。他走过去。秦淮茹压低声音:“听说你要出远门?”狄犹龙点点头。“路上小心。”她说,“外头不比北京。”狄犹龙又点点头。秦淮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开始晾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绳上,抚平褶子。狄犹龙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狄家兄弟。”秦淮茹又叫住他。他回头。秦淮茹晾衣服的手停了停,背对着他,声音不高:“你娘……是个好人。”狄犹龙站在那儿,没动。秦淮茹继续晾衣服,没再说话。狄犹龙转身回了东厢房。屋里,狄爱国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包袱搁在床上,鼓鼓囊囊的。炉子边放着个搪瓷缸,缸里泡着茶,还冒着热气。“办好了?”狄爱国问。狄犹龙点点头,把介绍信拿出来,给他看。狄爱国接过来,凑到窗户边,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还给他。“王主任说什么没有?”狄犹龙把王主任的话说了一遍。狄爱国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说的对,”他说,“那边跟北京不一样。你自己小心。”狄犹龙坐下,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泡得酽,苦。“爹,”他说,“我不在的时候,您……”“我知道。”狄爱国打断他,“你放心走。院里的事,我能应付。”狄犹龙看着他。狄爱国坐在炉边,手里拿着烟袋锅,没点。他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比几年前老多了。头发又白了不少,两鬓都快全白了。“易中海那边,”狄爱国说,“他自个儿的事还没完,顾不上咱们。刘海中是个墙头草,哪边风大往哪边倒。阎埠贵那人,滑是滑,但不害人。许大茂……”他顿了顿。“许大茂那张嘴,你别放心上。他也就过过嘴瘾。”狄犹龙点点头。“还有秦淮茹,”狄爱国说,“她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有事找她,她能帮就帮。”狄犹龙又点点头。狄爱国把烟袋锅放下,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那个包袱拎起来,掂了掂。“东西都齐了,”他说,“你看看还缺什么。”狄犹龙走过去,打开包袱,一样一样看。衣服,鞋,干粮,水壶,火柴,盐,刺刀,还有那个用油布裹着的墨鳞矿管。他把墨鳞矿管拿出来,放在一边。“这个不带,”他说,“太重,路上不好解释。”狄爱国点点头。狄犹龙把那两颗红纹弹丸从怀里掏出来,塞进包袱角落里。弹丸不大,不显眼,用旧布包着,摸着冰凉。还有那封信。他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婉妹:见字如面。闻你已到京,安顿下来,甚慰。家中事勿念,我自处理。只是那边还在找你,务必小心。若有人问起,只说老家无人。那东西藏好了,莫让人知道。待风波平息,我去看你。姐字六三年春。”字迹娟秀,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到后面有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看完了,他把信折好,揣回怀里,贴着心口。狄爱国站在旁边,看着他。“你娘要是在,”他说,“不会让你去。”狄犹龙没说话。“可她要是在,”狄爱国又说,“她自己也会去。”狄犹龙抬起头,看着父亲。狄爱国没看他,只是看着炉子里跳动的火苗。“她那人,看着不声不响的,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说,“她肯定也想回去看看。可惜……”他没说下去。屋里静下来。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狄犹龙把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试了试。“爹,”他说,“我走了。”狄爱国转过身,看着他。父子俩面对面站着。狄爱国抬起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路上小心。”他说。狄犹龙点点头,转身往外走。手碰到门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爹。”“嗯?”狄犹龙没回头。“那两盆草,”他说,“您帮我浇浇水。”狄爱国愣了一下,看向窗台。那两盆草,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了新芽,绿莹莹的。前几天还蔫头耷脑的,这会儿竟活过来了。“行。”他说。狄犹龙拉开门,走了出去。外头太阳正高,照得院里亮晃晃的。老槐树底下,刘海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跟许大茂说着什么。看见狄犹龙背着包袱出来,两人都停了嘴,看着他。狄犹龙没理他们,径直往前院走。走到前院,阎埠贵还在那儿修剪月季。见他过来,抬起头,扶了扶眼镜。“出远门?”他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狄犹龙点点头。阎埠贵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又低下头,继续剪他的月季。“路上小心。”他说。狄犹龙“嗯”了一声,从他身边走过去。出了院门,胡同里静悄悄的。几只麻雀在地上找食儿,见他过来,扑棱棱飞上墙头。他站了站,回头看了一眼。四合院的门楼还是那个门楼,灰砖灰瓦,门楣上那两只石雕的小狮子,还是老样子。他在这院里住了二十年,每一块砖都认得,每一条缝都走过。他转回身,往前走。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前头就是大街,人来人往,自行车叮铃铃响,公共汽车冒着黑烟开过去。他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待风波平息,我去看你。”风波没平息。她去不了。他去了。他把信折好,揣回怀里,往前走去。走到公共汽车站,他停下来等车。旁边站着个老太太,拎着个菜篮子,里头装着几根葱、一块豆腐。她看了狄犹龙一眼,又看了看他背上的包袱。“小伙子,出远门?”她问。狄犹龙点点头。“去哪儿?”“四川。”老太太眼睛亮了亮:“四川好啊,我儿子也在四川,当兵呢。”狄犹龙没说话。老太太自顾自说起来,说她儿子去年寄了张照片回来,穿着军装,可精神了。说今年过年没能回来,说是部队有任务。说想儿子,想得睡不着觉。狄犹龙听着,没插嘴。公共汽车来了,他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老太太没上车,站在站台上,冲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挥手。车开动了。窗外的街景往后退,店铺、行人、电线杆、灰墙,一样一样退过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封信,一会儿是父亲的脸,一会儿是秦淮茹那句“你娘是个好人”,一会儿是易中海把信封递给他时的手。他睁开眼,看着窗外。车到了一个站,停了一会儿,又开。又到一个站,又停。车上的人上上下下,有拎着行李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麻袋的。车厢里越来越挤,空气越来越浊。狄犹龙把包袱抱在怀里,往里挪了挪。旁边站着个年轻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戴着顶旧帽子,脸瘦瘦的,颧骨突出。他看了狄犹龙一眼,又移开视线。车又停了。这回是终点站,北京站。狄犹龙站起来,跟着人流下车。站前广场上人山人海。扛着大包小包的、牵着孩子的、扶着老人的、蹲在地上抽烟的、跑来跑去买票的,什么样的人都有。广播里一遍遍播着车次,声音嗡嗡的,听不太清。狄犹龙站在广场上,抬头看了看那座大钟。下午两点四十。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他往候车室走。候车室里人更多。长条椅上躺着的坐着的蹲着的,过道里也站满了人。烟雾缭绕,地上到处是烟头、瓜子皮、踩烂的橘子皮。有个老太太抱着个包袱,坐在角落里啃干馒头,啃一口,噎得翻白眼,也不找水喝。狄犹龙找了个靠墙的地方站着,包袱放在脚边。站了没一会儿,过来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手里攥着张车票,东张西望的。看见狄犹龙旁边有空地儿,挤过来,蹲下,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兄弟,去哪儿?”他问。狄犹龙看了他一眼:“四川。”那人眼睛亮了亮:“巧了,我也是去四川,广元。你哪儿?”“江油。”“江油好啊,”那人吸了口烟,“那边产酒,江油大曲,喝过没?”狄犹龙摇摇头。那人笑了笑,也不介意,自顾自抽着烟,眼睛四处乱瞄。广播响了,说去成都的火车开始检票。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拎包的抱孩子的扛麻袋的,全往检票口挤。狄犹龙拎起包袱,跟着人流往前走。那人也站起来,跟在他旁边。“第一次出远门吧?”那人问。狄犹龙没答。那人也不恼,笑了笑,钻进人群里,不见了。检票口挤成一锅粥。有人往前挤,有人骂娘,有人把孩子举过头顶。狄犹龙被人流裹着,一点一点往前挪。检票员站在那儿,嘴里喊着“排队排队”,根本没人听,他也懒得管,随手撕着票,撕一张放进去一个。狄犹龙把票递过去,检票员看了一眼,撕了个口子,往里一扬下巴。他进去了。站台上更乱。火车还没停稳,就有人扒着车门往上挤。列车员站在车门口喊“先下后上”,喊了几声,自己也放弃了,往旁边一站,看着那些人挤。狄犹龙等了一会儿,等挤得差不多了,才上去。车厢里一股说不清的味儿——汗味儿、烟味儿、臭脚丫子味儿,还有一股子煤灰味儿。过道里挤满了人,行李架上塞得满满当当,座位底下也躺着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狄犹龙找到自己的座位,靠窗,对面已经坐了个人。是个老头,六十来岁,瘦,脸上皱纹沟沟壑壑的,穿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他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茶,见狄犹龙过来,往里挪了挪。狄犹龙把包袱塞进座位底下,坐下。老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茶。汽笛响了。火车慢慢开动,哐当,哐当,哐当。窗外的站台往后退,那些送人的人、没挤上车的人、卖东西的人,都退成模糊的影子。狄犹龙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等他把视线收回来,对面那个老头已经睡着了,头歪着,嘴微微张开,打着呼噜。过道里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靠在椅背上打盹。不远处有人在打牌,吆五喝六的,吵得不行。有人喊“小点声”,打牌的那几个跟没听见似的,继续喊。天黑下来了。车厢里的灯亮起,昏黄的光,照得人脸都发暗。过道里站着的人开始吃晚饭,拿出干粮、咸菜、煮鸡蛋,就着搪瓷缸里的水,一口一口啃。狄犹龙也把包袱拿出来,摸出个馒头,掰开,夹了块咸菜,慢慢吃。对面那个老头醒了,睁开眼,看着他。“小伙子,去哪儿?”老头问。狄犹龙嚼着馒头:“四川。”老头点点头,从兜里摸出个铝饭盒,打开,里头是几个饺子,冻得硬邦邦的。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慢慢嚼。“头回出远门?”老头又问。狄犹龙点点头。老头又点点头,没再问,继续吃他的饺子。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一点灯光,很快又没了。狄犹龙吃完馒头,把包袱塞回座位底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睡不着。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他想起父亲站在门口的样子,想起他抬起手拍自己肩膀的那一下。那一下拍得不轻,到现在肩膀头还有点感觉。想起秦淮茹那句“你娘是个好人”。她没见过他娘几面,却说得出这话。想起易中海递给他那封信时的手。那手抖了一下,很轻,但他看见了。想起那封信上娟秀的字迹。“姐”写那个字的时候,手肯定也抖了。他睁开眼,看着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自己的影子印在玻璃上,模模糊糊的。火车又哐当了一声。他闭上眼,这回真睡着了。---:()四合院之我有恐龙世界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