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灵船骸骨与破碎的记录(第1页)
冰冷,咸涩,死寂。
那几艘残破的帆船,在墨绿色的、起伏不定的海面上,如同从深海墓穴中浮出的幽灵,无声地、缓慢地向着这片漂浮着幸存者的残骸区域靠拢。它们来自不同的方向,但轨迹却隐隐指向同一个中心,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所吸引,又或者,是这片海域某种既定的、循环的规律。
距离渐近,帆船的细节在铅灰色天幕和冰冷雨丝的勾勒下,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感到不安。
最大的一艘,依稀能看出是三桅帆船的骨架,但主桅已经从中折断,斜斜地指向阴沉的天穹,断裂处如同狰狞的伤口,残留的帆布破烂不堪,湿漉漉地垂挂着,随着船身的摇晃而无力地摆动。船体两侧布满了暗红色的、厚厚的锈迹,以及大片大片藤壶、牡蛎等海洋生物的白色钙质外壳,一些地方还有着疑似被巨大触腕勒过的、深深的凹痕。船身上残留的涂装早已斑驳脱落,隐约能看出一些扭曲的、非任何已知文字的符号,以及一个被污迹覆盖大半的、依稀是某种鸟类与船舵结合的徽记。
稍小些的两艘,样式更为古老,船首像早已不知所踪,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被侵蚀的基座。船舷多处破损,露出内部黑黢黢的、灌满海水的舱室。帆更是只剩下几缕破碎的布条,如同招魂的幡。其中一艘的船舷上,还斜插着一柄锈蚀得几乎与船体融为一体的、造型奇特的鱼叉状武器。
最诡异的是,这些船并非完全静止。它们随着波浪起伏,偶尔还会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吱嘎”声,那是朽木与锈蚀金属摩擦的声音。但它们“航行”的姿态,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和僵直,没有活人操舵的迹象,也没有任何灯火或生命活动的气息,只有一种被时间遗忘、被海水浸透的、沉沉的“空”。
“像是……漂流了无数年的沉船残骸,被某种力量从海底重新‘推’了上来,或者……一直在海面上无目的地漂流?”清荷压低声音,仅剩的右手紧紧握着那柄简陋的匕首,尽管她知道,面对这种诡异的存在,匕首可能毫无用处。
宿弥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最近的那艘三桅帆船。阿玄之前提到,感知到水下有“结构体”在靠近,但眼前这些分明是漂浮的船只残骸。除非……有什么东西在船体下方,推动着它们?或者,这些船本身,就是某种“结构体”的一部分?
“没有明显的生命反应,”阿玄的声音在宿弥和清荷脑中响起,带着深深的困惑和警惕,“船体本身……残留着非常微弱的、混乱的、几乎要消散的‘信息场’,类似于长期暴露在异常能量或极端环境中留下的‘印记’或‘残响’,但和‘净池’里那种充满恶意的不同,更像是一种……被‘冲刷’和‘遗忘’后的淡淡痕迹。很古老,很破碎。水下……似乎也没有明显的、有意识的推动力。这些船,好像是随着海流和某种……固定的‘洋流模式’在移动。”
固定的洋流模式?宿弥心中一动,难道这片看似无边无际、狂暴混乱的海域,其实存在着某种规律性的、循环的海流,将这些迷失的、破碎的船只残骸,如同垃圾般,汇聚到特定的区域?
“要……上去看看吗?”清荷看向宿弥,又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昆图斯,以及旁边同样昏迷的姜绾,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淡水,没有药品,昆图斯撑不了多久,我们也快冻僵了。这些船……虽然诡异,但至少是‘人造物’,上面也许有能暂时容身的地方,或者……能找到点有用的东西,哪怕是一块干燥的木板,一点能引火的材料。”
她说的是最残酷,也是最现实的考虑。留在现在的漂浮残骸上,只有死路一条。登上这些诡异的古船,是冒险,但至少……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宿弥的目光扫过同伴:昆图斯灰败的脸,姜绾紧蹙的眉头,清荷苍白但坚定的脸,大黑湿漉漉的、依偎在昆图斯身边试图给予温暖的身体,还有阿玄那虽然疲惫但依旧冷静的翡翠眼眸。
他没有选择。
“上那艘最大的。”宿弥的声音因为寒冷和虚弱而有些发抖,但语气却异常果决,“它看起来最‘完整’,空间可能也最大。阿玄,再仔细感知一下,重点探查船舱内部,是否有……明显的危险源,比如之前那种‘残响’,或者其他活物。清荷,准备绳索,我们得想办法把昆图斯和姜绾弄上去。大黑,警戒周围水面。”
阿玄点了点头,翡翠眼中的银光再次亮起,变得更加凝聚,如同一束无形的探照灯光,扫向那艘缓缓靠近的三桅帆船。这一次,它的感知更加细致,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掠过船体每一寸甲板,穿透那些破烂的舱门和舷窗,深入黑暗的船舱。
片刻后,阿玄收回感知,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没有活物气息,也没有强烈的、有主动攻击性的能量残留或‘残响’。但是……船舱内部,尤其是下层,有一种……很奇怪的‘空洞感’,不是物理上的空,而是一种……信息被彻底‘抹除’或‘冲刷’干净后的‘空’。另外,在一些角落,比如船长室、货舱,残留着一些……‘定格’的、极其微弱的‘场景碎片’,非常模糊,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某些事件的‘回响’或‘印记’,但没有任何活性。整体给我的感觉……这艘船像是被‘洗’过很多遍,只留下最顽固的一点‘污渍’。”
被“洗”过?信息被抹除?场景碎片?
宿弥咀嚼着这些词语,心中的不安更甚。但眼下没有时间深究。那艘三桅帆船已经漂到了距离他们仅剩十几米的地方,随着海浪起伏,那腐朽的船舷几乎触手可及。
“就是现在!”清荷低喝一声,早已准备好的、从先前残骸上解下的破烂绳索,被她用尽全力,如同套索般甩出,精准地缠住了帆船一侧垂下的一截锈蚀铁链。
绳索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但好在没有立刻断裂。清荷将绳索另一端在金属残骸上飞快地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
“我先上,确认安全,然后你和阿玄把昆图斯和姜绾绑好,我拉上去,最后你和阿玄、大黑再上。”清荷快速说道,不等宿弥回答,便咬住匕首,单手抓住绳索,如同灵巧的猿猴,忍着左臂剧痛,迅速向帆船甲板攀去。她的动作因为伤痛和寒冷而有些僵硬,但依旧矫健。
宿弥紧张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破损的船舷后。片刻,上面传来清荷压低的声音:“甲板安全,暂时没发现危险,上来吧!小心,木板很多都朽了!”
宿弥立刻和阿玄一起,用剩余的绳索,小心翼翼地将依旧昏迷的昆图斯和姜绾分别绑好,尤其是昆图斯,绑得非常仔细,避免加重他的伤势。然后,他朝上面打了个手势。
清荷在上面用力拉扯绳索,宿弥和阿玄、大黑在下面托举、助推。很快,昆图斯和姜绾被先后拉上了那艘幽灵般的帆船甲板。宿弥将古卷紧紧绑在自己背上,然后也抓住绳索,带着阿玄,在湿滑的绳索上艰难攀爬。大黑则展示出了惊人的弹跳力和水性,它看准一个浪头将帆船推向残骸的瞬间,猛地一跃,竟然后发先至,比宿弥还早一步,轻盈地落在了腐朽的甲板上,然后警惕地四下嗅闻。
当宿弥最后翻过船舷,踏上这艘古旧帆船湿漉漉、滑腻腻的甲板时,一股混合着浓重海腥味、木头朽烂味、铁锈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陈年灰尘和某种淡淡焦糊味的气息,扑面而来。甲板因为长期浸泡和缺乏维护,很多木板已经腐朽发黑,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明显的下陷。雨水和偶尔溅上来的海水,在甲板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
船体比从远处看更加破败。主桅断裂,副桅也歪斜着,缆绳杂乱地垂落、缠绕。一些破碎的木桶、生锈的铁器、以及辨认不出原状的杂物散落在各处。船舱的入口黑洞洞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先把他们移到相对干燥、能避雨的地方。”宿弥环顾四周,很快看中了主桅断裂后,在甲板中央形成的一个由断裂桅杆和残余帆布(虽然破烂但多少能挡点雨)构成的、类似窝棚的角落。那里地势稍高,积木少,上面还有些破烂帆布遮挡。
清荷和宿弥一起,小心翼翼地将昆图斯和姜绾挪到那个角落。大黑在一旁警戒,阿玄则再次扩展感知,仔细探查着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他们所处的这片区域。
“暂时安全,”阿玄确认道,“那些微弱的‘场景碎片’主要集中在船尾的船长室和下层货舱,距离我们较远,而且非常稳定,没有‘活性’迹象。不过……这艘船本身的‘状态’很奇怪,它的木材、金属,甚至空气里,都残留着一种被……反复‘冲刷’和‘浸染’过的痕迹,像是经历了某种周期性的、强大的能量潮汐。我怀疑,这片海域,或者说,那个东西,”它翡翠般的眼睛望向远方海天交界处,那缓慢旋转的、暗沉沉的巨大阴影,“可能就是这种‘冲刷’的源头。”
周期性冲刷?能量潮汐?宿弥看向远方那巨大的、如同世界伤疤般的旋转体,心中寒意更甚。如果连这么巨大的古船残骸,都被“冲刷”得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记”,那身处其中的他们……
“先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东西,”宿弥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眼下生存才是第一要务,“食物,水,药品,御寒的衣物,任何能点火的东西。清荷,你留在这里照看他们,我和阿玄、大黑去船舱里看看。小心点,保持警戒。”
清荷点点头,她左臂骨折,行动不便,留下来看守昏迷的同伴是最佳选择。她将匕首握在手中,背靠着一截还算坚固的船舷,警惕地扫视着甲板和其他几艘正在缓缓靠近的、同样破败的帆船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