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饵出闸(第1页)
圆桌会议结束后的四十八小时,是风暴来临前刻意维持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安全屋内一切如常,甚至有种与世隔绝的祥和。大黑在清荷请来的专业兽医(同样是网络边缘成员)精心护理下,恢复得很快,已经能相对平稳地行走,眼神中属于战士的锐利重新凝聚。宿弥则利用这段时间,在昆图斯的指导下,尝试进一步熟悉和掌控流痕的“色彩接收”与“场感知”能力。他依旧无法主动“看见”色彩,但对周围环境、人员乃至物品散发的、与“情绪”、“意图”、“能量状态”相关的模糊“质感”感知更加清晰,控制也更加精细,已能做到在大部分时间维持“低耗待机”,只在需要时短暂聚焦放大。
姜绾和陆文渊则完全沉浸在证据分析和“档案馆”联络中,几乎足不出户。钟书表面平静,每天在庭院里侍弄花草,但宿弥能感觉到,这位老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评估”与“等待”的“场”,比任何人都要凝实。
阿玄大部分时间不见踪影,但宿弥知道它必然在暗处警戒,或执行着某些只有它自己能完成的信息收集。
清荷是唯一与外界保持高频、隐秘联系的人。她通过加密频道、死信箱和经过伪装的“听风者”们,源源不断地接收着关于“利用派”动向的情报,并谨慎地、分步骤地执行着“诱饵投放”计划。
计划第一步,是“泄露”宿弥和大黑并未死亡、且已携带有“重要物品”成功逃离旧梦港的消息。消息通过几个精心挑选的、与“利用派”有间接接触但又不完全受控的灰色信息渠道散播出去,细节模糊,但指向明确,并暗示其可能正藏匿在“码头区附近某个被遗忘的角落”,状态“不稳”,急需“脱手”或“寻求庇护”。
第二步,是创造一个“可追踪”的线索。由陆文渊操刀,用技术手段伪造了一段模糊的、仿佛匆忙中录制的音频片段,内容是宿弥(由擅长口技的清荷模仿,结合宿弥提供的语气特征)与一个不明身份者的简短通讯,抱怨藏身地条件恶劣,提及“老地方的东西必须尽快处理”,并约定在“废弃的东港三号仓库区,明晚子时,只等半小时”。这段音频被巧妙地“泄露”到一个“画家”手下常用的、监控中的暗网通讯节点,并留下了足够的技术破绽,让对方能“艰难”但“可信”地追踪到信号模拟来源——东港三号仓库区附近。
东港三号仓库区,是比旧梦港更荒凉、更庞大的一片废弃工业区,地形复杂,建筑破败,利于设伏,也利于观察和机动。
计划的核心,并非在仓库区决战,而是观察——观察“利用派”的反应速度、投入的力量、以及“画家”或“渔夫”是否会亲自出现,甚至“老板”是否会露出更多马脚。同时,这也是对“档案馆”初步合作诚意的一次测试——清荷已通过加密渠道,将这次“接触”的时间地点同步给了“档案馆”的联络人,看对方是否会提供预警或支援。
“你不需要进入仓库区核心。”行动前夜,清荷在静室对宿弥进行最后简报,桌上摊开着东港的详细地图和建筑结构图,“我们会提前在预定见面点——三号仓库东侧卸货平台——布置好隐蔽的监控和传感设备。你需要做的,是在明晚十一点四十分,乘坐我们安排的车辆,抵达仓库区东南角的这个入口,”她指着地图上一个标记点,“然后,步行进入,沿着这条路线,在十一点五十五分左右,抵达卸货平台附近,停留不超过五分钟,做出等待和警惕张望的姿态。之后,无论是否看到人,立刻按原路返回上车点,我们会接应你离开。整个过程,你身上会携带一个经过伪装的小型信号发射器,它会在你抵达后激活,模拟‘老K’证据中某个特定文件的加密信标特征,增强诱惑力。同时,你还需要带上这个。”
她推过来一个小巧的、像老式怀表但更扁平的金属物件,表面有细微的刻痕。“这是昆图斯先生特制的‘色彩偏折器’,一次性使用。激活后,会在你周围形成一个持续约三十秒的、扭曲常规光学和部分能量探测的‘色彩迷彩’,虽然不是完全隐身,但足以在关键时刻干扰瞄准和锁定,为你争取几秒钟脱离时间。触发方式是用力按压侧面凹槽。但记住,只能用一次,且效果范围有限。”
宿弥接过“偏折器”,入手冰凉。“如果对方直接远程狙击,或者使用大范围杀伤武器呢?”
“可能性不大。”清荷冷静分析,“‘画家’的风格是捕获和审讯,获取信息和物品。‘渔夫’更倾向于追踪和消耗,而非一击必杀。他们需要确认你携带的东西,并从你口中挖出更多。而且,仓库区环境复杂,远程狙击视野不佳。我们会提前清理出几个可能的狙击点,并安排反制。大范围武器动静太大,不符合他们隐秘行事的风格。当然,风险永远存在。所以,你必须在五分钟内离开,不能犹豫。”
“大黑和阿玄呢?”
“大黑留下,它的伤不适合这种快速转移任务,而且目标太明显。阿玄……”清荷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又出现在窗台上的三花猫,“它会以它的方式配合。但你们之间如何协调,我们不干涉。”
阿玄轻轻“喵”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明白了。”宿弥点头,将“偏折器”小心收好。他知道自己就是鱼钩上的饵,但这一次,钓鱼线握在“停云斋”手中,而水下,可能不止一条恶鱼。
第二天夜幕降临前,宿弥最后一次检查装备:贴身穿着特制的防割纤维软甲(清荷提供),外面是普通的深色运动服;腰后别着军刀和“偏折器”;口袋里是怀表和那个小型信号发射器;手臂上的流痕被长袖遮住,感知处于“低耗待机”,但随时可以提升;调和膏也带了一点点以防万一。他没有带任何可能暴露“停云斋”安全屋的物品。
晚上十一点半,一辆经过彻底改装的、外表破旧、内饰却布满各种监测和通讯设备的灰色厢式货车,悄然驶出安全屋,融入城市的夜色。开车的是清荷,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作战服,神情冷峻。宿弥坐在副驾,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越来越荒凉的街景。
车厢里只有仪表盘和屏幕发出的微弱冷光,以及设备运行的低沉嗡鸣。通讯频道里,偶尔传来陆文渊平静的汇报声:“监控网络就位,无人机升空,热源扫描中……未发现异常热源聚集……”“档案馆”联络窗口静默,暂无反馈。”“钟老那边,官方渠道已有初步回应,在核实,但流程需要时间。”
“诱饵已出发。”清荷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然后看向宿弥,“放松点,但保持警惕。流痕有任何异常感应,立刻告诉我。”
宿弥点点头,闭上眼,尝试进入静心婆婆教导的那种半冥想状态,让流痕的感知如同轻柔的水波,向周围缓缓扩散。货车行驶的震动、引擎的声音、清荷平稳的呼吸、电子设备的低鸣……这些“背景噪音”首先被感知到。然后是车外——荒草、废铁、水泥建筑残骸散发出的那种冰冷、颓败、了无生气的“质感”。暂时,没有捕捉到任何带着明确恶意或“活性”的“场”。
二十分钟后,货车在东港区边缘一条堆满建筑垃圾的断头路尽头停下。远处,大片黑黢黢的仓库轮廓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地匍匐在夜色中。
“东南角入口,沿地图标注的蓝色路线前进。我们在外围监控,有情况会通过骨传导耳机通知你。记住,五分钟,准时撤回。”清荷递给宿弥一个微型骨传导耳机,又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设备,“出发。”
宿弥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和尘土味的空气,推开车门,跳下货车。厢式货车立刻关闭所有灯光,如同融入阴影,悄无声息。
他按亮一个微型手电(光线被调成暗红色,只照亮脚前方寸之地),辨认了一下方向,迈步走入废弃的东港区。
脚下是坑洼不平的水泥地,杂草从裂缝中顽强钻出。巨大的仓库厂房在夜色中投下沉重的阴影,破损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和锈蚀的管道,发出呜咽般的尖啸。流痕的感知变得更加清晰,这片区域沉淀的“场”充满了工业时代的遗留物——金属的冰冷、机油的腻味、还有某种集体劳作后消散的、淡淡的疲惫与麻木感。没有活人的“热”意,也没有异常的“色彩”躁动。
他沿着清荷标注的路线快速而安静地移动,尽量利用阴影和废弃的集装箱、设备作为掩体。骨传导耳机里一片寂静,只有他自己轻微的呼吸和脚步声被放大。怀表在口袋里安静,没有预警。
十一时五十分,他接近了目标区域——三号仓库东侧。那是一个巨大的、带有混凝土顶棚的卸货平台,平台边缘的护栏早已锈蚀断裂。平台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用于停放货车的空地,此刻堆满了废弃的轮胎和木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