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与圆桌(第1页)
“听风者”的快艇如同一条沉默的灰鱼,在夜色笼罩的江水和支流河道中穿行。驾驶者始终背对宿弥,不发一言,对航线却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主航道和可能有的监控点,专走荒僻的水道。宿弥紧抱着疲惫不堪的大黑,阿玄蹲在船头,如同小小的领航员。铁盒放在脚边,冰凉沉重。
大约一小时后,快艇驶入一条被高大水生植物遮蔽的狭窄河道,最终停靠在一个极其隐蔽的、由朽木和防水布搭建的简易码头旁。码头连接着一条向上的、隐藏在树丛中的石板小径。
“听风者”终于转过身,掀开面罩一角,露出一张平凡但眼神锐利的中年女人的脸。她朝小径方向做了个“请”的手势,依旧没有出声。
宿弥点点头,背起铁盒,抱着大黑,走上小径。阿玄轻盈跟上。小径不长,尽头是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外表朴实无华的中式庭院。黑瓦白墙,朱红木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无字木匾。
女人上前,用一种特殊的节奏敲了敲门。片刻,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女人侧身让开,示意宿弥进去。
跨过门槛,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庭院小巧精致,有假山鱼池,回廊连接着几间厢房。空气中有淡淡的线香和草药味,异常安静,仿佛与世隔绝。一个穿着深蓝色棉麻衣裤、头发花白的老者正站在廊下,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却仿佛能穿透人心。宿弥认得这张脸——是钟书钟老板!但他此刻的气质,与在“忘忧”书店时那种市侩圆滑的书商形象截然不同,更像一位隐于市的高人。
“钟老板……”宿弥开口。
钟书摆摆手,目光扫过他怀中的大黑、肩头的阿玄,以及他背着的铁盒,最后落在他脸上,微微颔首:“辛苦了,宿弥小友。姜绾在里面等你。清荷,带他去东厢暖阁,给这位犬友处理一下伤口,备些吃食。”后半句是对引路的中年女人说的。
名叫清荷的女人点头,示意宿弥跟她走。东厢暖阁布置得简洁舒适,有软榻、矮几,暖气开得很足。清荷动作麻利地拿来干净的毛巾、热水、药箱和一碗温热的肉粥。宿弥先小心地帮大黑重新清理包扎伤口,喂它喝粥。大黑似乎知道到了安全的地方,精神放松下来,很快在软榻角落蜷缩着沉沉睡去,发出轻微的鼾声。
清荷又端来清茶和几样清淡点心给宿弥,然后悄然退下,关上了门。
宿弥这才感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但他强打精神,看向阿玄:“这里……”
“是‘停云斋’网络的核心安全屋之一,也是几位核心成员的联络点兼避难所。”阿玄跳上矮几,小口舔着清荷给它倒的清水,“钟书是明面上的联络人和情报中转站之一。姜绾是知识库和档案管理者。刚才那位‘听风者’清荷,是负责外勤和隐秘交通的。还有其他人,你等会儿可能会见到。这里很安全,有阵法屏蔽和物理防护,短时间内‘利用派’找不到。”
“姜老师她……”
话音未落,暖阁另一侧的屏风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姜老太太走了出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深蓝色工装围裙,戴着眼镜,但脸色比在图书馆地下时略显苍白,眼神中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锐利光芒。
“宿弥。”她走到矮几对面坐下,目光首先落在那个铁盒上,然后看向宿弥,“钥匙用上了。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宿弥将铁盒推到姜绾面前,然后从贴身内袋里,小心地取出那个U盘、玻璃瓶和“老K”的皮质笔记本,一一放在桌上。“都在这里。还有‘老K’的录音,在手机里。”
姜绾没有立刻去碰那些东西,而是看着宿弥,缓缓道:“为了这把钥匙和这次接应,我动用了在图书馆系统积攒三十年的全部人情和信誉,并抵押了未来十年对‘特殊档案部’的部分查阅权限。钟书也动用了他的几条隐藏运输线,并冒着暴露这个安全屋的风险。清荷中断了另一项重要任务赶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宿弥的心一紧。代价果然巨大。他深吸一口气:“意味着……我必须让这些东西,物有所值。不,‘老K’的牺牲,大黑的付出,还有各位的援手,必须得到应有的结果。”
“很好。”姜绾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你比我想象的更有担当,也更有运气。说说看,盒子里有什么,笔记里又有什么。”
宿弥将铁盒内的物品清单、证据内容,以及“老K”录音中的关键信息,简明扼要地讲述了一遍。当提到“老板”、“画家”、“渔夫”、“门之钥”计划,以及“老K”笔记中关于“游戏”、“流痕”、“置换”的研究时,姜绾的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凝重。
听完,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和我之前的一些猜测吻合,但细节更惊人,证据也更确凿。‘夜枭会利用派’的罪行罄竹难书,那个‘老板’……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如果证据确凿,将是撼动本地某些隐秘根基的大事。但更重要的是……”
她拿起那本皮质笔记本,指尖轻轻摩挲封面,感受着那奇特的“质感”:“‘老K’……他果然走到了这一步。他不仅是调查者,也成了被卷入的‘玩家’和‘研究者’。这本笔记的价值,甚至可能超过那些罪证。它触及了我们这个世界表象之下,那些真正运转的……‘规则’。”
她翻开笔记,快速浏览了几页,脸上露出思索和惊叹的表情。“很超前,很大胆,也……很危险。他的一些猜想,与‘停云斋’几位最资深成员的研究方向不谋而合,但更系统,也更个人化。特别是关于‘流痕’与‘置换次数’关联的模型,以及……关于‘别墅’作为‘稳定节点’的几种假设推演。”
“您知道‘别墅’到底是什么吗?”宿弥急切地问。
姜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静听的阿玄,缓缓道:“在‘停云斋’内部的讨论中,有几个主流推测。一是认为它可能是一个具体的、被特殊‘场’笼罩的物理地点,具有某种现实扭曲或庇护特性。二是认为它是一种象征,代表在‘流通’体系中获得了足够‘价值’或‘权限’后,所抵达的一种‘安全状态’或‘身份’。三是认为它可能是一个‘入口’或‘接口’,连接着‘彼侧’与‘此侧’的某个稳定通道。‘老K’的笔记倾向于第二种和第三种的结合,并提出了‘九十九次置换达成共振,锚定个人现实,嵌入法则网络,从而获得‘节点’权限’的猜想。这与你正在经历的……颇为相似。”
宿弥感到一阵心悸。所以,他真的在玩一个真实不虚的、可能通向某个超凡终点的“游戏”?而阿玄,就是引导者?
“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姜绾合上笔记本,神色恢复冷静,“当务之急,是处理这些证据,应对‘利用派’必然的反扑,并确保你们的安全。我们需要召开一次‘圆桌’会议。”
“‘圆桌’?”
“你可以理解为‘停云斋’网络核心决策层的非正式会议。参与者通常包括我、钟书、陆文渊(他负责信息分析与技术破解)、清荷(外勤与安全),以及……一两位特邀的,在某些领域具有绝对权威或独特价值的‘顾问’。会议将决定这些证据如何使用,如何打击‘利用派’,以及如何安排你和你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