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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与影子(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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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弥在“忘忧”书店的储藏室里睡了整整十个小时。这是他从雨夜那枚硬币滚入排水沟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深度睡眠。没有噩梦,没有中途惊醒,只有沉入海底般的黑暗与宁静。

当他被窗外渐亮的晨光唤醒时,有那么几秒钟的恍惚,以为自己还躺在那个狭小但熟悉的出租屋里。随即,行军床垫下那本硬质笔记硌在腰侧的触感,书桌上那个不会响的黄铜铃铛模糊的轮廓,以及空气中旧书和檀香混合的独特气味,将他猛地拉回现实。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身体依旧疲惫,但精神上的紧绷感缓解了不少。二十四小时的庇护期,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钟老板没有食言。在他睡觉期间,三餐被悄无声息地放在了门口的小凳上:简单的白粥、咸菜、馒头,还有一壶热茶。食物朴素,但干净温热,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显得格外珍贵。

宿弥吃着早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床垫。那本账本像一颗毒瘤,藏在那里,散发着无声的威胁。钟老板明确表示不收,留在自己身上是祸害,毁掉?万一“老K”案的真相、或者打击那个走私集团需要它呢?交给警方?他现在自身难保,怎么交?交给谁?

“你在犹豫怎么处理那本‘麻烦之源’。”阿玄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它正蹲在唯一的那把椅子上,尾巴优雅地垂着,猫眼在晨光中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它就像个定时炸弹。”宿弥放下碗,低声说,“带在身上会炸,扔出去可能炸到别人,藏起来……迟早会被找到。钟老板说这里安全,但也只有二十四小时。”

“所以,你需要让它‘流动’起来。”阿玄跳下椅子,轻盈地走到床边,用爪子拍了拍床垫下的位置,“但不是简单的丢弃或给予。而是用它,进行一次主动的、有价值的交换。交换的目标,应该能帮你化解或至少对冲掉它带来的风险。”

“跟谁交换?除了钟老板,我还能找谁?走私集团的人?那岂不是自投罗网?”宿弥苦笑。

“不一定需要直接找‘敌人’。”阿玄走到小书桌旁,抬起爪子,轻轻碰了碰那个黄铜铃铛,“钟老板用‘未来的承诺’换给你现在的‘安全’。这是一种时间维度上的价值置换。你也可以学习。这本账本,记录的是‘过去’和‘现在’的非法勾当。它的价值,对于某些想了解‘过去’或改变‘现在’的人来说,是巨大的。关键在于,找到那个需要它来‘看清’或‘做事’的人,并且,他愿意为此提供你需要的‘保护’或‘资源’。”

宿弥若有所思。账本里记录了走私网络的部分交易、代号、疑似资金流向,甚至提到了“老K”和“证据”。这对于想调查这个网络的人(比如“老K”的同伴?或者警方内部想立功的人?),或者想搞垮竞争对手的人(走私集团内部其他势力?),甚至是想敲诈勒索的人……确实有价值。但找到这样的人,并且安全地完成交换,谈何容易。

“钟老板……会不会认识这样的人?”宿弥看向门口,压低声音。

“他认识,但他不会直接介绍。这是规矩。”阿玄甩了甩尾巴,“不过,他留下了线索。”

“线索?”

阿玄用爪子指了指书桌上那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灯座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边缘泛黄的便签纸,宿弥之前没注意。

他连忙拿起便签纸展开。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地址,字迹苍劲有力:

“南巷,17号,‘影子裁缝铺’。午后,无人时去。”

没有署名,但无疑是钟老板的手笔。

“影子裁缝铺?”宿弥念道,“这是什么地方?”

“一个专门修补‘看不见的漏洞’和缝制‘信息外衣’的地方。”阿玄解释,“店主是个怪人,手艺很好,但只接特定的‘活儿’。他或许对你的‘布料’(账本)感兴趣,也能帮你量体裁一件临时的‘护身符’。不过,他的要价通常比较特别。”

“特别?怎么特别?”

“去了才知道。”阿玄跳回椅子上,“记住,午后,无人时。这是钟老板给你的‘中介费’——一条安全的引荐渠道。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布料’够不够分量,以及你付不付得起‘裁缝’的工钱。”

宿弥捏着便签纸,心跳又开始加速。又一个未知的地点,又一个神秘的人物。这场游戏就像层层嵌套的迷宫,每次以为看到出口,却发现只是进入了另一个更复杂的房间。

但他没有选择。账本必须处理,而这是目前看起来最有可能安全脱手并换取保护的机会。

他仔细收好便签纸,将剩下的早饭吃完。时间还早,距离“午后”还有几个小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思考见到那位“影子裁缝”该怎么说,怎么展示账本的价值,又需要换取什么样的“保护”。

临近中午,钟老板又悄无声息地送来一份简单的午饭。宿弥吃完后,将储藏室稍微整理了一下,把账本重新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帆布袋最底层,上面盖着旧衣服和杂物。他检查了一下身上的东西:旧口哨、没电的助听器、黄铜铃铛、破收音机、还有女孩给的榕树画。这些都是他一路“置换”来的家当,虽然大多看起来没用,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成为筹码。

下午两点左右,阳光正好。宿弥背上帆布袋,轻轻推开储藏室的门。书店里依旧安静,钟老板在柜台后看书,听到动静,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皮,点了点头,便不再理会。

宿弥会意,默默穿过书店,推开那扇深绿色的木门,重新踏入老街的阳光里。二十四小时的庇护还未结束,但他必须主动出击。

按照便签上的地址,他穿街过巷,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南巷是比老街更古老、更狭窄的巷道,两侧多是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杂草。这里居民似乎很少,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眼神浑浊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年轻人。

17号是一间很不起眼的铺面,没有招牌,只有一扇虚掩的、漆成深蓝色的木门。门楣低矮,窗户也被厚厚的深色窗帘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是做什么的。这就是“影子裁缝铺”?

宿弥左右看看,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深吸一口气,按照指示,在“无人时”轻轻推开了那扇深蓝色的门。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裁缝铺景象。没有布料,没有缝纫机,也没有挂着的成衣。房间不大,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混合了旧皮革、金属润滑油和某种干燥草药的味道。

四壁都是顶天立地的深色木架,但架子上摆放的不是书,而是各种各样的……“工具”?或者说,难以归类的物品:老式照相机、望远镜、拆开的钟表零件、各种锁具和钥匙胚、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旧式戏服的衣服。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橡木工作台,台面上散落着精细的镊子、锉刀、放大镜,以及一些半成品——一个正在改造的怀表表盘,几枚雕刻到一半的印章,还有一小块摊开的、质地奇特的深灰色布料。

工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工装,头发花白,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正用一把极细的镊子,在工作台灯下专注地操作着什么,对宿弥的进入毫无反应。

宿弥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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