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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本与庇护所(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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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忧”二手书店坐落在城西一条僻静的老街上,夹在一家生意清淡的茶叶铺和一家总是关着门的裱画店中间。店面很小,深绿色的木门漆皮斑驳,黄铜门把手磨得发亮。玻璃橱窗里堆满了书,新旧不一,大多封面磨损,书脊上的字迹模糊不清。一块小小的木牌挂在门边,用娟秀的字体写着“忘忧书斋”,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收售旧书旧物,兼听故事”。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橱窗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条街都透着一种被时光遗忘的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市声。

宿弥站在书店对面的人行道上,已经徘徊了快十分钟。他怀里揣着那本烫手的账本,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铁,隔着衣服灼烫他的皮肤。手臂上的红疹还没完全消退,微微发痒,提醒着他昨夜冒险的后遗症。阿玄蹲在他脚边的阴影里,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对主人的紧张视若无睹。

“你确定……这里安全?”宿弥第无数次压低声音问道,“那个老板,真的能‘消化’这种东西?”他拍了拍胸口藏账本的位置。

“安全是相对的。”阿玄头也不抬,“但对现在的你来说,这里比任何旅馆、出租屋,甚至警察局都要安全一点。钟老板不喜欢麻烦,但他懂得如何让麻烦‘安静’下来。前提是,你的‘故事’和‘书’足够有分量。”

“钟老板?”

“书店老板,姓钟,单名一个‘书’字。六十多岁,独居,爱喝茶,更爱听故事——真实的那种。”阿玄终于抬起头,翡翠般的猫眼看了看书店紧闭的门,“他开这家店三十年,经手的‘书’可不止是纸做的。去吧,别杵着了,你越犹豫,越引人注目。”

宿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踏入龙潭虎穴般,穿过寂静的街道,推开了那扇深绿色的木门。

门轴发出悠长而轻微的“吱呀”声。一股旧纸张、油墨、灰尘混合着淡淡檀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书店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狭小深邃,高高的书架直抵天花板,密密麻麻塞满了书,只留下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光线昏暗,只有几盏老式台灯在书架间和柜台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柜台后面,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正伏案看书。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式对襟衫,身形清瘦,听到门响,缓缓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清亮平和,像是沉淀了许多岁月的深潭。他看了看宿弥,目光在他略显局促的脸上和肩上背着的旧帆布袋停留了一瞬,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便又低下头去看书,仿佛进来的只是寻常顾客。

这平静的反应反而让宿弥更紧张了。他定了定神,装作随意浏览的样子,在书架间慢慢挪动。书架上分门别类并不清晰,哲学旁边放着菜谱,武侠小说挨着机械工程,还有大量无标题或标题古怪的手稿、笔记、地图册。空气里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老人偶尔的轻咳。

没有其他顾客。

宿弥磨蹭了大约十分钟,终于鼓起勇气,走到柜台前。老人再次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您好。”宿弥的声音有些干涩,“请问,您这里……收书吗?”

“收。”钟老板的声音温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缓慢,“得看看是什么书。”

宿弥从怀里掏出那个用塑料袋简单包裹的笔记本,放在柜台上。他没有完全打开塑料袋,只是露出了笔记本破旧的皮质封面和边角。

钟老板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停留了几秒,然后伸出手,用瘦长但稳定的手指,将笔记本轻轻拉到自己面前。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隔着塑料袋,用指尖细细摩挲着封面的纹理和边缘,又凑近闻了闻——不是用鼻子,更像是一种感受。

“有点年头了,沾过水,在阴暗的地方待过,最近才重见天日。”钟老板慢悠悠地说,语气像是在鉴定一件古玩,“还有……一点麻烦的气味。河边的淤泥,铁锈,廉价烟草,还有……”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宿弥,“一点……焦虑的汗味。”

宿弥心里一惊。这老头不简单。

钟老板这才慢慢解开塑料袋,翻开笔记本。他没有细看内容,只是快速地翻动着书页,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数字、代号和备注。翻页的速度均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看的只是一本普通的流水账。

大约翻了三分钟,他合上笔记本,重新用塑料袋包好,推回宿弥面前。

“书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平淡,“故事也挺曲折。可惜,我这里不收这种‘书’。”

宿弥的心沉了下去。“为……为什么?您不是说……”

“我说收书,也听故事。”钟老板摘下老花镜,用绒布擦了擦,“但这本书的故事,太新,太烫手。我这里只收‘凉’下来的故事,或者……足够古老,古老到没人再关心的故事。”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愈发深邃,“年轻人,你这本书,现在正被好几双眼睛盯着呢。我年纪大了,不想惹火上身。”

宿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对方一眼就看穿了账本的来历和潜在危险,直接拒绝,干脆利落。

“不过……”钟老板话锋一转,手指轻轻敲击着柜台桌面,“故事本身,我倒是有兴趣听听。一个看起来规规矩矩的年轻人,是怎么卷进这种事里,又怎么想到拿着这东西跑到我这个老头子店里来的?这背后的故事,或许比这本‘书’本身更有意思。”

宿弥愣住了。这是要他用“故事”来换?可他该怎么讲?从雨夜的硬币和会说话的猫开始?那听起来像个荒诞的童话。

“直说无妨。”钟老板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我活了大半辈子,稀奇古怪的故事听了不少。真的假的,我自有分辨。你的故事值多少钱——或者说,能换到什么东西,取决于它有多‘真’,多‘有趣’。”

宿弥看了一眼脚边的阿玄。猫咪正蹲在一个矮书架上,专注地舔着爪子,仿佛事不关己。他知道,决定权在自己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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