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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哨与监听器(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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榕树下,那点猩红明明灭灭。

宿弥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击着肋骨,震得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强迫自己放慢脚步,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漫无目的的古怪录音师,而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闯入者。

“咳。”他清了清嗓子,在距离榕树几米外停下,故意摆弄了一下挂在脖子上的老旧耳机,又拍了拍肩上收音机的侧面,发出一点塑料外壳的响声。

抽烟的人影动了动,但没起身,也没说话。借着远处河面反射的微弱天光,宿弥勉强看清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花白凌乱,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蜷坐在榕树虬结的根部,像一块长在那里的石头。他身旁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晚上好。”宿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我……我是来采集声音的。城市遗音,您听说过吗?就……记录那些快消失的声音。”他笨拙地推销着自己编造的身份。

男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夜色中缭绕。他抬起眼皮瞥了宿弥一眼,眼神浑浊,带着长期熬夜或某种沉溺留下的疲惫,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锐利的光一闪而过,像黑暗中的刀锋反光。“声音?”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儿除了水响、风声,就是老鼠叫。有什么好录的。”

“有时候,寂静本身也是一种声音。还有……历史的声音。”宿弥走近几步,小心地没有靠得太近,“比如这棵树,这码头,以前肯定有很多故事。机器的轰鸣,工人的吆喝,货船的汽笛……现在都没了。我想录下这种‘消失的回响’。”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又有点书呆子气的执着。

男人没接话,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目光落在宿弥肩上的收音机上。“你这玩意,能录?”

“改装的。”宿弥拍了拍收音机,这是他准备好的说辞,“加了点东西,能捕捉更细微的动静,还有……特定频段的残留电磁信号,理论上,如果环境合适,甚至能‘听到’过去强烈情绪或事件的微弱‘回声’。”他越说越玄,自己都觉得扯淡。

但男人似乎来了点兴趣,或者说,他捕捉到了某个关键词。“特定频段?”他重复道,眼神在宿弥脸上停留了几秒,“你对无线电有兴趣?”

“业余爱好。”宿弥硬着头皮说,手心开始冒汗,“有时候能收到些……奇怪的信号。加密的,断断续续的。”他试探性地补充。

男人沉默了片刻,烟头在他指间快速明灭了几下。然后,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干瘪而没什么温度。“奇怪的信号……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问,“听说前两天东区公园那边,有点热闹?狗叫得挺凶,还有人抢东西?”

宿弥心里咯噔一下。他在试探!他知道公园的事?还是仅仅道听途说?

“不……不太清楚。”宿弥谨慎地回答,“我那天在别处。”

“是吗。”男人不置可否,掐灭了烟头,随手弹进黑暗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佝偻,但站起来后,却给人一种精悍的感觉。“你说要录‘消失的回响’……我倒是有个东西,可能有点意思。”

他弯腰,从那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东西,递向宿弥。

那是一个……口哨?看起来像是某种金属制成的,形状有些奇特,不是普通的体育哨或警哨,更像是某种乐器的一部分,或者老式蒸汽设备上的发声器。表面布满划痕和氧化的痕迹,一端有个小环,可以穿绳。

“这算什么?”宿弥没接,疑惑地问。

“以前码头搬运工用的联络哨。”男人用指尖摩挲着口哨冰凉的表面,“不同的吹法,代表不同的指令——‘起吊’、‘停’、‘左移’、‘小心’……现在没人用了。但你要是对着这破收音机吹吹看,说不定能录下点‘过去的声音’呢?”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或者说是考验。

宿弥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口哨。一次交换的机会?用他伪装的身份故事和潜在的“信息价值”(对方可能怀疑他知道些什么),来换这个旧口哨?

“听起来……很有趣。”宿弥慢慢地说,伸手去接,“我可以试试。作为回报,我……”他飞快地想着自己有什么可以给对方。钱?没有。信息?不能给。帆布袋里的破烂?对方可能看不上。

“不用。”男人却摆摆手,把口哨直接塞进他手里,“这玩意我留着也没用。给你了。”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真的只是处理一个无用的旧物。

就在宿弥的手指触碰到口哨冰凉的金属表面时,他感到男人粗糙的手指似乎有意无意地,在他掌心快速划了一下。不是写字,更像是一种……暗示性的触碰。

宿弥一怔,抬头看男人。男人已经重新蹲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支烟点上,侧对着他,目光投向黑沉沉的河面,不再看他。

交换完成了?这么简单?用几句对话和一个虚构的身份,换来了一个旧口哨?还有那个意义不明的触碰?

“多谢。”宿弥握紧口哨,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着问:“那个……这附近,除了水声,还有什么特别值得录的‘声音’吗?比如……某些晚上才会有的动静?”他想起收音机里听到的“A点废弃面粉厂”。

男人吸烟的动作顿了一秒,烟雾缓缓吐出。“特别的声音?”他哼了一声,“老鼠打架算不算?野猫叫春算不算?至于别的……”他转过头,第一次正眼仔细看了宿弥几秒钟,那眼神复杂难明,“年轻人,有些‘声音’,听到了未必是好事。录下来,更可能惹麻烦。这世道,安静活着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是劝诫,又像是警告。

“我……我只是好奇。”宿弥低声说。

“好奇害死猫。”男人淡淡地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拿着你的哨子,玩去吧。别在这附近逗留太久,夜里凉,风大。”

明显的逐客令。宿弥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反而可能引起对方更深的怀疑。他点点头,道了声谢,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直到他拐过堆满建筑垃圾的小路,那视线才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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