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学堂新声(第2页)
这话说得平实,却让赵秀才暗自点头。水生几个大孩子似懂非懂,但都认真记下了。
饭后,孩子们各自回家。张静轩和赵秀才继续整理书房。看着满架图书,赵秀才忽然道:“方励先生托卢明远指东西给你,想必是要紧的。你不先看看?”
张静轩这才想起怀里的油纸包。他走到窗边,小心拆开。里面是两本书和一张折叠的信笺。
书是崭新的,一本《新式算术教本》,一本《乡土常识读本》,都是省城最近编印的。翻开扉页,上面有方励清瘦的字迹:“静轩同学存览。因地制宜,学以致用。励字。”
信笺展开,是方励的亲笔信。内容不长,语气平和如常。先问了张静轩的近况,嘱咐他保重身体;又说了省城一中开学后的情形,校长和其他先生都很挂念他;还提到周世昌最近埋头备考,李望之的论文得了先生好评,廖志刚已南下与父亲团聚……笔锋一转,方励写道:“世事如流水,逝者不可追,来者犹可塑。青石镇学堂虽小,却是根本。你如今所做,正是育根固本之事,意义深远。遇有难处,可随时来信。春寒料峭,珍重加衣。”
信末,又附了一行小字:“孟科长处一切按计划推进,详情不便多言。你只需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专心眼前事,便是最好。”
没有激昂的鼓励,没有空洞的说教,只是平实的叙述、切实的关心、明确的指引。这正是方励一贯的风格。张静轩将信仔细读了两遍,折好,贴身收起。心头那块自省城归来后始终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方先生说什么?”赵秀才问。
“方老师勉励我专心学堂的事,还说省城一切都好。”张静轩将书递给赵秀才看。
赵秀才翻看那两本新书,眼睛亮了:“好,好啊!正是用得上的!方先生有心了。”他摩挲着书页,“有这样的师长在背后看着、扶着,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学堂的福气。”
夕阳西斜时,学堂整理完毕。窗明几净,桌椅整齐,黑板擦得干干净净,等待着新的字迹。赵秀才站在教室门口,望着洒满余晖的院落,缓缓道:“记得我年轻时,也曾在省城读过几年新学。后来回到镇上,虽也教过几年书,总觉得所学无处施展。如今看来,不是无处施展,是施展方式不对。”他转头看向张静轩,“教书育人,因材施教,时机很重要。你能放缓学业从省城回来,助力镇上教学,这份定见,比我当年强。”
张静轩肃然:“先生过誉。静轩只是觉得,路要从脚下走起。”
“脚下走起……”赵秀才喃喃重复,脸上皱纹舒展,“说得对。路,就该从脚下走起。”
离开学堂,张静轩没有直接回家。他绕道去了镇西头,那里有片小树林,林边有座小小的土地庙。冬日黄昏,树林萧疏,庙前冷清。他在庙前静立片刻,从怀中取出方励的信,就着最后的天光,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划亮火柴,将信纸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舔舐纸张,迅速卷曲、焦黑,化作灰烬,被晚风轻轻吹散,落入泥土。
有些话,记在心里就够了。
回身往家走时,天色已暗。镇上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炊烟袅袅。路过卢家门口,见里面灯光明亮,隐约传来卢明远爽朗的笑声和他父亲卢镇长低沉的说话声。张静轩脚步未停,心头却安稳——这个小镇,正在一点点恢复它应有的节奏与温度。
回到家,晚饭已备好。饭桌上,张静轩说起学堂整理的进展,也提了方励捎书捎信的事。张静远静静地听着,附和着点头。张老太爷听罢,沉吟道:“方先生是真正做学问、也真正懂教育的人。他既如此勉励你,你更当沉心静气,把学堂的事做实、做好。”
“儿子明白。”
张夫人盛了热汤递过来,温声道:“方先生还惦记着你,这份师恩要牢记。往后逢年过节,记得捎个问候。”
“是,娘。”
饭后,张静远和张静轩说了几句,也分别回到房中。张静轩桌上摊开着方励送的新书,还有他自己整理的教学笔记。油灯下,他翻开《乡土常识读本》,里面分门别类介绍农事、物产、风俗、地理,文字浅白,插图生动。正是青石镇孩子们需要了解的东西。
他提笔,在笔记上添上新的内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窗外,正月里的夜空清朗,寒星点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夜静。
在这个冬春之交的夜晚,青石镇学堂的灯火即将重新点亮。而点亮这灯火的,不止是油盏里的光,不止是方励寄来的新书,不止是赵秀才多年的坚守,不止是卢明远这样年轻人的回归,更是一份从省城到小镇、从师长到学生、从未曾断绝的传承与担当。
张静轩知道,路还很长。但此刻,他清楚地看到,这条路连接着青石镇的青石板,也连接着省城一中的课堂;牵动着母亲温软的目光,也承托着方励老师深沉的期许。
而这,正是他选择并且愿意为之努力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