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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晨钟新诵(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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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二,学堂正式开课。

寅时末,天还是一片沉滞的墨蓝,张静轩已经醒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静静躺了片刻,听着窗外细微的风声,还有远处青云河方向隐约传来的、冰层在初春暖意下断裂的闷响。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不仅对他,对青石镇的许多孩子和家庭,都是。

起身穿衣,动作轻缓。推开门时,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空气清冽湿润。福伯已经在灶间生火,橘红色的火光透过窗纸,在雾中晕开一团温暖的光晕。

“小少爷起这么早?”福伯的声音从灶间传来。

“睡不着。”张静轩走到井边,打上冷水洗脸。冰凉刺骨的水泼在脸上,精神为之一振。

张静远也起得很早。他换上一身利落的短打,在院中缓缓活动筋骨。晨光熹微中,他的身影稳如山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军人的章法,只是右腿伸展时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活动完毕,他与弟弟一同进屋用早饭。

早饭是简单的粥和咸菜。张夫人特意煮了几个鸡蛋,用红纸染了外壳,图个吉利。“头一天上课,吃饱些,精神足。”她将鸡蛋塞进张静轩手里,目光里满是温和的鼓励。

张静轩接过还温热的鸡蛋,点点头:“娘放心。”

她又给张静远塞了一个:“你也好好补补,身子恢复得快些,娘才安心。”张静远笑着收下,握在掌心,那温热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头一天上课,不必紧张。”他看着弟弟,目光里是兄长特有的沉稳与信任,“孩子们若调皮,耐心些。你小时也未必多安生。”

张静轩笑了:“大哥放心。”

“中午我可能不回来吃饭。”张静远道,“约了周大栓和几个工友,去码头那边实地看看,规划巡哨路线。”

“好,大哥也注意腿脚。”

兄弟二人一同出门,在街口分开,一个往西去学堂,一个往东去码头。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幽暗的光。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家勤快的铺子正在卸门板,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空气中飘荡着早炊的烟火气,还有初春泥土苏醒时特有的、淡淡的腥味。

张静轩走到学堂门口时,赵秀才已经到了。赵秀才今日穿了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背着手站在院门前,望着门楣上“青石镇学堂”那块还算新的匾额。

“先生早。”张静轩快步上前。

赵秀才转过身,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来了?正好,咱们再最后看看。”

推开院门,晨光洒进收拾一新的院子。课桌整齐排列,黑板擦得乌黑锃亮,墙角放着一盆赵秀才从家里搬来的水仙,嫩黄的穗状花序已经悄然绽放,散发出清雅的香气。一切都准备停当,只等孩子们到来。

“时辰还早,先去书房坐坐。”赵秀才引着张静轩往后院走。

书房里,方励寄来的那两本新书已经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赵秀才沏了壶粗茶,两人对坐。

“头一天上课,不必太过紧张。”赵秀才慢慢啜着茶,“孩子们心性各异,有的坐得住,有的坐不住。大的如水生、小莲,已经识得些字,懂得用功;小的那些,怕是连笔都握不稳。你得有耐心,也要有方法。”

“学生明白。”张静轩应道,“我打算今日先不急着讲新课,而是和孩子们说说话,摸摸底,也让他们知道今年学堂要学些什么。”

“这样稳妥。”赵秀才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苏家姑娘前两日托人捎了话,说她母亲病情大有好转,过几日便能回学堂帮忙。她去年教过这些孩子,熟门熟路,有她在,你能更省心些。”

张静轩闻言,心中微动。苏宛音如今她能回来,自然是好事。“那太好了,苏先生若回来后,学堂更能顾得周全。”

“正是。”赵秀才颔首,“教书育人,本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的事。”

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孩童清脆的说话声。两人对视一眼,放下茶杯起身。

来的是水生和小莲,后面还跟着石头、铁蛋,以及另外五六个年纪不一的孩子。孩子们都穿着过年的新衣,虽然有些已经洗得发白,但都干干净净。小莲的头发梳成两条整齐的辫子,发梢系着褪了色的红头绳;水生则把脖子挺得笔直,努力做出大人的模样。

“赵先生早!静轩哥早!”孩子们齐声问好,声音清脆响亮,在晨雾未散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有生气。几个去年上过学的孩子还探头探脑:“先生,苏老师今天来吗?”

赵秀才笑道:“苏老师过几日就来,你们可要好好学,别让她操心。”

“是!”孩子们响亮地答应,脸上露出期待。

“都进来吧,按高矮坐下。”赵秀才招呼道。

孩子们鱼贯进入教室,有些拘谨地找到位置坐下。张静轩站在讲台旁,目光缓缓扫过这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最大的水生已经十三岁,最小的那个男孩看起来不过七八岁,手指上还沾着玩泥巴留下的污渍。他们的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辰时正,学堂那口老旧的铜钟被敲响。沉浑的钟声穿透晨雾,在青石镇上空悠悠回荡。这是停了近两个月后,学堂钟声第一次重新响起。

钟声里,又有三四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在教室门口不好意思地探头。张静轩示意他们进来坐下。数了数,一共十二个孩子,年龄从七八岁到十三四岁不等。这就是青石镇义学如今的全部学生了——不算多,但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家庭对“识字明理”最朴素的期盼。

赵秀才在教室后排坐下,将讲台完全交给了张静轩。

张静轩深吸一口气,走到讲台中央。他今天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学生装,洗得有些发白,但整洁挺括。晨光从东面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脸上,照亮了他年轻却沉稳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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