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春播(第2页)
放学后,张静轩去了镇公所。议事堂里,父亲和陈老秀才、卢明远,还有几个镇上的乡绅正在商量。桌上摊着一张图纸,是文峰塔的设计图。
“……塔高七层,取‘七级浮屠’之意。”陈老秀才指着图纸,“底层供奉文昌帝君,二层以上,可以登高望远。塔顶挂铜铃,风来铃响,声闻数里。”
张静轩走近看。图纸画得很细,塔身八角,每层都有飞檐翘角,是典型的江南风格。
“钱从哪儿来?”一个乡绅问。
“省里拨了一部分,镇上出一部分,剩下的募捐。”张老太爷说,“我已经跟省城几个商会联系了,他们都愿意捐。”
“那学堂后面那块地……”
“开春就种。”卢明远接话,“我爹从省城弄了些新种子,说是洋人改良过的,产量高。”
众人又商量了些细节。张静轩在一旁听着,忽然觉得,青石镇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不是轰轰烈烈的革命,而是一种缓慢的、扎实的、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变化。
离开镇公所时,天已近黄昏。夕阳把青云河染成金色,河水缓缓流淌,像一条金色的绸带。张静轩沿着河堤走,看见周大栓正带着几个船工在修码头——被陈继业的黑船撞坏的那段。
“周叔。”他走过去。
周大栓抬起头,脸上都是汗,但笑容灿烂:“小少爷!你看,咱们把码头拓宽了,以后能停更大的船!”
确实,码头比原来宽了一倍,用新伐的松木打桩,结实得很。
“等修好了,咱们青石镇的货,就能直接运到省城,不用在中转站被扒一层皮了。”周大栓搓着手,“水生他娘说,等码头好了,她要摆个茶水摊,给过路的船工送水。”
张静轩笑了。这就是青石镇的百姓——朴实,勤劳,一点点地改变生活。
回到家,书房亮着灯。张老太爷正在看信,见他进来,放下信纸。
“静轩,你大哥来信了。”
张静轩心头一跳,快步走过去。信是大哥的笔迹,但比上次更潦草:
“父亲大人、静轩吾弟:北地战事稍歇,儿一切安好。闻青石镇事毕,甚慰。陈继业已被击毙,学堂得续,皆弟之功。然世道仍艰,外有强敌,内有奸佞,不可松懈。儿在军中,见百姓流离,心甚痛。唯盼早日驱除外寇,还我山河清明。弟在乡,当继办学之志,启民智,育新人。待凯旋日,兄弟把酒,共话桑麻。兄静远顿首。”
信不长,但字字千钧。张静轩读着,眼眶发热。
“你大哥……”张老太爷声音有些哑,“他瘦了。信里没说,但送信的人说,他们刚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
张静轩握紧信纸。他能想象——前线炮火连天,大哥端着枪,在战壕里冲锋。而他,在后方安静的学堂里,教孩子识字。
两种战场,一样残酷。
“爹,”他轻声说,“我想……等学堂稳定了,去北边看看大哥。”
张老太爷看着他,良久,点头:“该去。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把学堂办好,把青石镇的事做好。这才是对你大哥最大的支持。”
张静轩点头。他明白。前线需要枪炮,后方需要粮食,需要教育,需要希望。他和大哥,在不同的战场,为同一个目标战斗。
夜里,他又在灯下写信。这次是给大哥的。
“大哥:见字如面。青石镇春耕在即,学堂新开,一切安好。弟近日思之,办学不只是教书识字,更是育人育心。故于学堂后开‘学田’半亩,教孩子稼穑之道,知民生之多艰。文峰塔亦将重修,塔成之日,当埋‘镇物’于下,录青石镇这些年事,留与后人。兄在前线保重,待山河无恙,弟必北上,与兄把酒言欢。静轩谨上。”
信写得很长,他把青石镇这些天的变化都写了——学堂的新课本,孩子们的“学田”,码头的扩建,文峰塔的重修。写到最后,手有些酸,但心里很满。
吹熄灯,躺下。窗外的月光很好,清清冷冷地照着。远处传来青云河的水声,潺潺的,永不停歇。
他想起省城的繁华,想起前线的大哥,想起青石镇的朴实。这三个世界,看似遥远,却又紧密相连——省城的变革影响着青石镇,前线的战事牵动着后方,而后方的坚守,又支撑着前线。
而他,张静轩,十五岁,站在三个世界的交界处。
他要做的,不是选择哪一个世界,而是把它们连接起来——把省城的新思想带回青石镇,把青石镇的朴实告诉省城,把后方的希望传递给前线。
这是一条很长的路。
但他会走。
一步,一步。
走到光完全照亮每一个角落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