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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春播(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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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的第一场雨来得恰到好处。细密的雨丝润湿了青石镇的土地,青云河的水涨了些,泛着新鲜的土腥气。祠堂前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嫩黄的芽点,像谁用笔尖轻轻点上去的。

张静轩站在学堂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涟漪。今天是学堂重新开课的日子。省里的拨款已经到了,苏宛音和程秋实新印了课本,还从省城订购了几件简单的实验器具——一个地球仪,几幅地图,还有一盒几何模型。

孩子们陆陆续续到了。水生穿着新做的粗布褂子,虽然浆洗得发硬,但很干净。他跑到张静轩面前,仰着脸笑:“静轩哥,俺爹说,等麦子收了,给俺做双新鞋。”

“好。”张静轩摸摸他的头,“好好读书,将来给你爹也买新鞋。”

小莲也来了,牵着母亲的手。妇人脸色好多了,咳嗽轻了,脸上有了血色。她对着张静轩深深鞠躬:“小少爷,谢谢学堂,谢谢先生。小莲她爹捎信回来了,说在省城码头找到活了,等攒够了钱就回来。”

张静轩点点头,心里一暖。这就是学堂的意义——不只是教孩子识字,更是给一个个家庭带来希望。

上课钟响了。孩子们坐进课堂,二十八个人,一个不少。苏宛音站在讲台前,看着他们,眼圈微微发红。

“同学们,”她开口,声音有些哽咽,“今天,我们学堂有了新课本,新教具,还有了省里的正式批文。这些是怎么来的?是你们每一个人的坚持,是你们父母的付出,是青石镇所有乡亲的支持。”

她顿了顿:“从今天起,我们要更努力地读书。不是为了当官发财,是为了——像张静轩同学在省城说的那样——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活得像人。”

孩子们挺直腰板,眼神明亮。

第一节课是程秋实的国文。他今天讲的是新课本里的第一课:《我们的家乡》。课文很简单,写的是一个小镇的风土人情,但程秋实讲得很用心。

“每个人都有家乡。”他说,“家乡是什么?是出生的地方,是长大的地方,是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念的地方。你们的家乡是青石镇,有青云河,有老槐树,有这所学堂。要记住它,爱它,将来把它建设得更好。”

水生举手:“先生,那要是……要是离开家乡呢?”

“离开家乡,是为了学本事,长见识。”程秋实说,“但学成了,要记得回来——用学到的本事,把家乡建设得更好。”

张静轩坐在后排听着,心里忽然想起大哥。大哥离开家乡去参军,是为了保卫这片山河。而他们留在学堂,是为了建设这片山河。方式不同,但心一样。

课间时,张静轩走到院子里。雨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泛着金光。福伯正蹲在墙角,修补那扇被踩坏的门板。老管家手艺好,刨子推过木板,木屑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

“福伯,”张静轩走过去,“我爹呢?”

“老爷去镇公所了。”福伯没抬头,手上不停,“说是商量重修文峰塔的事。”

文峰塔?张静轩想起父亲说过,青石镇以前有座文峰塔,同治年间塌了。重修文峰塔,是陈老秀才多年的心愿。

“陈老先生也在?”

“在。”福伯终于抬起头,擦了把汗,“小少爷,老爷说,等塔修好了,要在塔底下埋个‘镇物’——把咱们青石镇这些年的事,写下来,封在坛子里,埋进去。让后世的人知道,这塔是怎么修起来的,这学堂是怎么办起来的。”

张静轩心头一动。埋“镇物”,是本地旧俗。但父亲要埋的,不是符咒,是历史——青石镇的真实历史。

“我爹还说什么了?”

福伯想了想:“老爷说,等开春了,要在学堂后面开块地,种菜。让孩子们学农事,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

种地?这倒是新鲜。但细想,也有道理——读书不能脱离实际,知道稼穑艰难,才会珍惜,才会懂得百姓疾苦。

下午的课是苏宛音的算学。她今天教的是测量——用简单的工具,测量土地面积。她把孩子们带到祠堂后面的空地上,那是新划出来的“学田”,约莫半亩。

“这块地,长十丈,宽三丈。”苏宛音用皮尺量着,“怎么算面积?”

孩子们七嘴八舌。有的说长乘宽,有的说一亩等于多少平方丈。水生算得最快:“三十平方丈!”

“对。”苏宛音点头,“但实际种地,还要考虑地形、土质、水源。所以,读书要和实际结合。”

她开始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收割。孩子们听得入神,连张静轩都觉得新鲜——他从小到大,没下过地。

“等过几天,地干了,咱们就动手。”苏宛音说,“种点什么好呢?”

“种麦子!”水生喊。

“种青菜!”小莲小声说。

“种……种花。”铁蛋忽然说,“好看。”

孩子们都笑了。苏宛音也笑:“好,都种。麦子、青菜、花,都要种。等秋天收了,麦子磨成面,咱们做馒头吃;青菜炒了,大家一起吃;花开了,插在学堂里,好看。”

阳光很好,照在孩子们兴奋的脸上。张静轩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才是学堂该有的样子——不只是读书识字,更是生活,是希望,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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