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证人(第3页)
议事堂里静得可怕,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他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摸索到夹袄内衬一处缝线,用力一扯——“刺啦”。粗布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一个用油布紧紧裹着的小包掉出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他没有立刻去捡,而是转向王秉章,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磨出来,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
“王督学,你要证据?”
他弯腰,拾起油布包,动作缓慢而郑重,像举行某种仪式。油布层层揭开,最先露出的,是一枚铜质徽章,绿锈斑驳,但中央的警徽图案仍依稀可辨。他将徽章轻轻放在王秉章面前的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怀安。青云县警务局,巡长。”他说。七个字,砸在地上,如同七枚生锈的钉子。
王秉章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
秦怀安的手指移向油布包里的第二样东西——几页泛黄、脆弱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和数字。“这是赵全福、陈继业团伙三年来的货单、往来账目、码头交接记录。时间,地点,人名,斤两,清清楚楚。”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赵全福瞬间面如死灰,“我兄秦怀远,就是查到这些东西,才被他们放火烧死在关帝庙后头的屋里。”
“秦怀远”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堂内凝固的空气。陈老秀才手中的拐杖“咚”地掉在地上。张老太爷闭上了眼睛,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周大栓和李铁匠张大了嘴。
秦怀安的目光像冰冷的刀子,剐过赵全福:“我兄殉职那晚,我就在镇外。他预感不测,提前把这包东西交给我,说‘若我出事,你立刻走,找个地方藏起来,等……等一个能见光的日子。’”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道暗红的旧疤在脖颈上显得愈发刺目。
“我等了两年。装哑,扮废,像条野狗一样在镇上溜达,听你们怎么编派我兄是‘自己不小心’,看你们怎么继续祸害这块地方。”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伪装,是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悲愤,“我等到了张家办学堂,等到了有人不怕你们划在梁上的刀痕,不怕你们泼在墙上的粪,不怕你们往先生身上泼的脏水!”
他猛地指向苏宛音,又指向张静轩,最后指向周大栓等一众街坊:“我等到了这些人!他们让我信,这青石镇,还有人心是亮的,血还是热的!这,就是我能等到的‘见光的日子’!”
话音落下,议事堂里落针可闻。只有秦怀安粗重的喘息声,和他手中那些泛黄纸页被捏出的轻微脆响。
赵全福腿一软,几乎瘫倒。王秉章脸色灰败,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仿佛是为了给这震撼的一幕盖章定论,门外传来一个清朗而威严的声音:
“说得好,我可以证明。”又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所有人再次转头,看见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
中年人向王秉章微微颔首:“王督学,我是省警务厅特派员,姓沈。奉命调查青石镇走私案,已有数年。”他看向秦怀安,“这位秦怀安先生,是我们的线人。三年前他兄长秦怀远殉职,他隐姓埋名,继续追查,终于拿到关键证据。”
王秉章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沈特派员走到桌前,拿起那些文件:“赵全福,陈继业,与关外势力勾结,走私军火烟土,证据确凿。现已查明,陈继业昨晚试图转移一批货物,在码头被我们截获。”他顿了顿,“另外,王督学,您与赵全福的往来信件,我们也拿到了。您收受贿赂,为他提供庇护,这事……也得有个交代。”
王秉章面如死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全福被警察铐上,面如土色。经过秦怀安身边时,他忽然嘶吼:“秦怀安!你害我!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秦怀安看着他,眼神平静:“我兄长的命,青石镇被毒害的孩子,那些因烟土家破人亡的人——他们的债,你该还了。”
赵全福被带走了。沈特派员转向苏宛音:“苏先生,您受委屈了。您的教师资格复核,我们会重新审定。这些所谓的‘禁书’,在合法范围内,可以阅读。”
苏宛音深深鞠躬:“谢谢。”
沈特派员又看向张老太爷:“张公,感谢您支持办学。青石镇的新学堂,是好事,我们会继续支持。”
张老太爷还礼:“应该的。”
议事堂里的气氛,从紧绷到松弛,像一根过度拉伸的皮筋,忽然松开。家长们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周大栓抹了把汗,李铁匠咧开嘴笑。
林觉民还在低头疾书,笔尖飞快。
张静轩看着这一切,心里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看向秦怀安,老人佝偻着背站在那里,脸上有疲惫,也有释然。三年的隐忍,终于换来这一刻。
秦怀安也看向他,微微点头,然后转身,慢慢走出议事堂。阳光终于冲破雾气,照在他佝偻的背上,那背影在光里,像一尊风化的碑。
复核就这样结束了。王秉章被沈特派员带走“协助调查”,赵全福入狱,陈继业在逃,但全省通缉。走私线被斩断,青石镇的暗流,终于见了光。
离开镇公所时,已是晌午。阳光很好,驱散了最后的雾气。青石板路干干净净,倒映着蓝天白云。
苏宛音走在张静轩身边,轻声说:“静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坚持。”苏宛音望着前方的路,“如果没有你们,我今天……可能真的被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