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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弦动新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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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祠堂修缮的敲打声持续了整整十天。

每天清晨,那咚咚的闷响就准时响起,像一颗缓慢而坚定的心跳,回荡在青石镇的晨雾里。张静轩推开窗,能看见祠堂方向的屋脊上,工匠们的身影在秋日晴空下移动,瓦片被一块块揭起,又换上新的。

福伯从廊下经过,抬头看了看天色:“今儿是个好日子,上梁。”

按照青石镇的旧俗,房屋修缮到上梁这日,主家要备酒肉、撒喜钱,匠人们唱起上梁歌,邻里都来讨个彩头。张静轩匆匆吃了早饭,跟着父亲往祠堂去。张老太爷手里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红布包裹的铜钱和几封红纸包的喜银。

祠堂前的空地上已经聚了不少人。陈老秀才拄着拐杖站在最前头,仰脸看着工匠们在梁架上忙碌。卢明远也来了,今日换了身半旧的长衫,正和几个年轻人在说话,见张家父子来了,忙迎上来。

“张伯父,静轩弟。”

张老太爷点点头,将竹篮交给候在一旁的工头:“按老规矩办,图个吉利。”

日头升高时,主梁终于吊装到位。那是根两人合抱的柏木梁,刨得光滑,正中贴着一张红纸,上书“文星高照”四个大字。工头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清了清嗓子,开口唱道:

“一根柏木出南山哎——鲁班弟子请下凡——”

粗犷的调子在秋阳下荡开,围观的镇民们跟着喝彩。工匠们将梁木稳稳落进榫卯,工头抓起一把铜钱,撒向人群。孩童们嬉笑着争抢,大人们也伸手去接,图个喜庆。

张静轩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却落在祠堂西厢那排刚刚修葺一新的窗棂上。窗纸还没糊,一个个方正的窗洞像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的世界。他想,不久后,这里就会有读书声,有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有少年人争论的声音。

“想什么呢?”

卢明远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递过来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米糕。“尝尝,王婆婆刚蒸的,说是贺学堂上梁。”

张静轩接过,米糕还温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卢大哥,”他咬了一口,含糊地问,“先生们什么时候到?”

“就这两天。”卢明远也望着西厢,“男先生姓程,是我师范学堂的同窗。女先生苏宛音……应该已经动身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张静轩侧头看了他一眼,发现卢明远耳根微微发红,忙低头装作吃糕。

上梁仪式结束,人群渐渐散去。张老太爷被陈老秀才等人围着,商量着开学典礼的事宜。张静轩独自绕到祠堂后面,那里原是一小片荒废的菜园,如今被平整出来,用石灰画出了几个方框——这是规划的操场。

张静轩已站在老槐树下。他手里握着那把湘竹弓,指尖反复摩挲着弓弦勒出的浅痕。自那日射偏一箭,这已是他第七个早晨站在这里。十五岁少年的倔强,像初春冻土下拼命顶出的草芽。

“手腕……再沉……三分。”

一个暗哑如破风箱的声音从墙根下传来。张静轩一惊,回头看见老哑头蹲在那儿,就着瓦罐喝水。那人头发脏乱纠结,脸上布满风霜刻下的乱纹,喉咙处一道暗红色的旧疤,像被什么勒过或烫过。

老哑头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摇摇头,又指指耳朵,点点头——那意思是能听不能说。他放下瓦罐,颤巍巍站起身,佝偻着走到张静轩身后。那双枯瘦如柴的手,竟稳稳托住了少年拉弓的腕。

张静轩感到那双手的温度——冰凉,却有力。他依言调整,弓弦缓缓拉满。

箭离弦的瞬间,老哑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赞许,又像叹息。箭簇擦着铜钱边掠过,“笃”一声钉进树干。

“偏了……寸许。”老哑头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辨不清字词,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但……架势……有了。”

他弯腰捡起瓦罐,动作迟缓,却有种奇异的稳定。张静轩忽然问:“您……会射箭?”老哑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咧开嘴,露出一口的黄牙。他喉咙里先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拉扯,尝试了几次,才挤出几个字:“年轻……时……摸过。”他顿了顿,用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弧度,“关外……林子大……弓要……硬。”

“您去过关外?”张静轩心头一动。

老哑头没回答,只是望着远处的青云山。晨光正从山脊后爬上来,将山岚染成淡淡的金红色。他看了很久,久到张静轩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有些地方……”他忽然开口,声音更低,更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去过了……就忘不掉。”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槐树的叶子,已经枯黄,叶脉清晰如掌纹。他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了一道,叶子脆生生裂成两半。

“就像这叶子……”他抬起眼睛,那双浑浊的眼底,竟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看着完整……里头……早裂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张静轩正要再问,老哑头却已经提起那只破瓦罐,蹒跚着走远了。他的背影在晨雾中佝偻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有脚步声——一步轻,一步重,像左腿有什么旧伤。

张静轩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弓。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这世上有些人,身上背着咱们想象不到的故事。”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又落下几片。张静轩抬头,看见那枚铜钱还在枝头晃荡,在晨光里泛着黯淡的、旧时代的颜色。

他重新搭箭,拉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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